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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

博尔肯也会怀疑自己。

三万年前,还拥有肉身的自己。

那时候,之所以那么急不可待地投下那一张赞同票。

究竟有多少,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有多少,是真的为了议员手中神圣的职责、是为国为民?

他也很难说清楚。

当年,面对迫在眉睫、无法挽回的巨大灾难,

以及真正实现永生、得以长生久视的诱惑。

包括他在内,所有的大议会议员,

在‘上传大议会成员全部意识,飞升为信息生命’的秘密议案上。

一口气全都投了赞同票。

博尔肯很清楚。

当时的那一幕里,驱使着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的动力,

都是贪婪、懦弱,以及自私、短视。

所有议员都很清楚,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他们也同样清楚,一旦失去了国家本身,他们即使还活着,文明也同样名存实亡。

——上传意识,成为信息生命,立刻就能拥有无穷无尽的寿命。

但是,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坏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当然有坏处,当然要付出代价。

只不过,从他们做出了那个决定、将陷入由自己所一手引发的巨大灾难中的文明给抛弃之后,

一切的代价,一切的损失,都将由后者来承担了。

相比文明的存续,大议会的成员们,更在意自身的存续。

很显然。

对他们而言,在非得作出取舍的时候,

‘自身’,要远高于‘文明’。

博尔肯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同样作出了相同的选择。

在他依然保留着肉身的时候,对死亡的恐惧,足以压倒他的一切理智。

毕竟,那时候,他也一样是他口中‘懦弱贪婪、短视自私’之人的其中之一。

只不过...

在这么多年过去,在他已经以信息生命的身份,无数次思考过未来的时候。

他们依然懦弱,依然贪婪,依然短视得令人难以置信。

三万年前他们和他一道,以抛弃文明、抛弃国家为代价,得以保存自己的生命,而不用收拾自己惹出来的那个烂摊子;

三万年后,他们同样选择在面临身份不明的外部威胁的时候、第一时间选择了抛弃后裔,得以避免直面前者可能会带来的直接威胁...

这哪里有半分领袖该有的气度?

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寄生在旧日文明的残躯上、恋栈不去的蠹虫罢了。

为了保存自己的生命,他们放弃了在那场灾难下挽救众星邦联的机会;

但文明崩溃、帝国失落之后,他们同样失去了创造了、生产力、研发力。

三万年的固步自封,不进反退,让这些蠹虫越发害怕失去。

抛弃了孱弱的血肉,似乎的确是让他们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寿命,却也给他们带来了新的弱点...

致命的弱点。

服务器。

失去了血肉之躯,取而代之的是,

奥尔德森盘研究核心地下的这处服务器阵列,变成了他们所有人共用的的‘肉身’。

而且还是无法逃脱、无法移动的脆弱肉身。

...以至于比起曾经,他们反而更懦弱更怕死了。

曾经辉煌无限,统治整个星域的众星邦联,

如今残存的这些遗民,居然只能完全依靠曾经的仆役、曾经的...工具,才能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

博尔肯很清楚他们为什么不肯按他的建议、直接出兵去寻那未知外来者的晦气。

他们在怕。

他们害怕那伙强到足够列装‘虚数粒子洪流’的、很可能属于某个超级文明的外来者,会在被激怒之后,向海金星域发动全面战争。

因此他们选择苟且,选择维持现状。

...侵略就侵略呗!

外来者再怎么侵略,影响到的,也是后裔的领土。

说句老实话,哪怕三百六十名议员之中,最激进的那几位,

现如今也早都不再认为,失落星系之外的星区,还能算作众星邦联的领土了。

从上次的情况来看。

外来者的舰队,规模并不大。

他们在海金星域里的动作,也并不剧烈。

按照上一次的遭遇,所得出的数据来看...

即使再过几百年,对方也未必能深入到足以接近失落星系的地步。

更不用说,那还是建立在‘外来者对海金星域的确有兴趣’的前提下。

若是没有的话,他们很可能不会影响到自己。

众星邦联的遗民面前,有作为仆从的‘失控智械’存在着。

而失控智械前面,还有如今的后裔诸国。

被动消极应对,有好几层肉盾在面前顶着,一时半会影响不到藏在暗处的他们。

但假如主动出击,把对方的仇恨给拉扯过来了,要遭殃的就是自己了。

这种亏本的买卖,自私自利到极致的议员们,是断不可能会干的。

博尔肯甚至很怀疑...

...不,不能叫怀疑。

应该是确信。

他很确信。

如果不是,那伙外来者与他们麾下的仆从舰队遭遇的时候,目标明确地劫走了那艘运载着装了‘宇宙晶体’样本库的货舰。

以那些议员们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会去搭理对方。

说白了。

这些人目前为止仅有的那点紧迫感,完全是被对方接近最大秘密所造成的恐慌,给硬生生逼出来的。

突发事件带来的恐慌,在短时间内的确很强烈。

但却强烈不到,足以让他们放弃那自私自利的心态的地步。

三万年前文明面临毁灭的时候,他们都不肯放弃自己的利益。

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时候,就更不至于了。

“......”

博尔肯默默地听着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感受着思维信息网络矩阵之中,四面八方对他这个个体所产生的些微恶意...不再发言。

保持着沉默,等待着他们完成那搞笑一样的表决仪式。

不再试图说服别人接受自己的主张。

事已至此,无论他的主张是否真的对文明有利,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别人不想听的东西,即使在他耳边用最大音量说上一万遍,他也不会接受。

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只接受自己愿意接受的。

即使抛弃了血肉之躯,即使变成了信息生命,

这劣根性,也依然存在。

他的意识体,望着思维网络矩阵之外的蒙蒙微光。

思绪仿佛飘过了微光的界限,去到了那曾经属于他们、但如今却再也无法触及的物质世界。

..

“...综上所述,我在此,以议长的身份,代表众星邦联大议会,

对你下达调集命令,德尔塔议员:”

物质世界。

那空寂无物的地下空间里,苍老的电子音缓缓回响着,

一道与人类体格相近的身影,默默地站在平台上。

身前,是一扇堪称庞大的巨型显示屏。

其上,光怪陆离的景象在流转着。

那苍老的声音,也正是从其中传出。

瘦削的身影,不发一言地听着。

光芒照耀在他身上,从衣服覆盖不到的地方,折射出金属的辉光。

“召集特遣舰队,筹备军事行动,尝试对后裔诸国施压,试探他们与那伙外来者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但是,在报备大议会并取得许可之前,你不能够对他们采取任何会涉及直接进攻的行动,明白了吗?”

他话到最后,虽然口头上的称呼,依然挂着‘议员’的尊称。

但从态度上,已经完全是主人对仆人的语气。

但那道平台上的身影,却只是默默聆听。

丝毫不以为意。

仿佛无喜无悲,又像是根本没有任何意见一样。

沉默着点了点头。

“很好,我就知道,你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可靠。”

苍老的声音,赞许了一句。

像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评点忠心耿耿的奴才。

之后,显示屏便关闭了。

四周恢复一片黑暗,如同坟墓一般寂静。

‘德尔塔议员’站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潺潺流水声,

以及同样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

仍在陪伴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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