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被浓雾吞噬。雷重光握紧袖中淬毒的峨眉刺,看着荒村祠堂里与自己对弈的影子——那东西保持着与他完全同步的姿势,连烛火偏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阁下既已现身,何不共饮?\"他忽然翻腕泼出酒盏,浊酒在空中凝成三十六枚冰针。这是三日前从女国王遗物中找到的《寒砂诀》招式,此刻使出竟比苦练十年的雷家枪更得心应手。
影子突然裂成两半。左侧化作持刀老叟,右侧变成抱琴少女,两道虚影同时开口:\"少将军好狠的心,连亲姨的绝学都舍得糟蹋。\"声音如同砂纸磨过青铜器,带着星砂特有的震颤。
雷重光瞳孔微缩。他注意到少女虚影怀中的焦尾琴,琴尾镶嵌的星砂珠竟与母亲遗物上的完全一致:\"你们是雷氏守陵人?\"
老叟的刀尖突然刺穿烛台,火星溅在供桌上的族谱,烧出\"三十七年冬,除籍者七\"的字样:\"当年你娘被除名时,用的可是老夫这把除晦刀。\"
祠堂梁柱突然传来细响。雷重光佯装咳嗽,袖中峨眉刺已钉住房梁跃下的第三道黑影。那是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侏儒,绷带缝隙间渗出的蓝血散发着星砂燃烧的气味。
\"三尸傀儡术!\"雷重光猛然想起芸娘手札中的记载。他旋身踢翻供桌,香炉灰扬起的刹那,三道虚影竟融合成青面獠牙的怪物,额间星砂结晶里封着一枚带血的乳牙——正是他七岁换牙时丢失的那颗。
怪物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雷重光怀中的青铜镜应声碎裂,镜片割破掌心,血液触及怪物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光中浮现出雷氏祠堂地宫的星图,其中天璇位赫然标注着\"哑冢\"二字。
\"少将军......快走......\"老赵的残魂突然从火焰中挣脱,半透明的手指向祠堂后院的古井,\"那口井......咳咳......连着......\"
话未说完,井中突然射出九条星砂锁链。雷重光挥刺斩断三根,却发现锁链断口处涌出粘稠的黑血,那些血液落地竟化作密密麻麻的西域文字,正是青铜镜背面的雷氏祖训。
\"以血为契,锁魂镇煞!\"怪物咆哮着扑来,雷重光后撤时踩到某个机关,地面突然翻转。坠落的瞬间,他看见井口浮现芸娘的脸,那张本该碳化的面容此刻完好如初,正用口型说着:\"去哑冢......\"
地底涌动的暗河泛着磷光。雷重光从浅滩爬起时,发现缠在腕间的星砂锁链正在吸食伤口渗出的蓝血。前方石壁上,七个无字牌位围成北斗阵型,正中悬着的青铜棺椁被八十一根铁索贯穿,棺盖上用星砂写着\"雷氏罪人\"。
\"罪人?\"雷重光冷笑。他触摸棺盖上的凹痕,指腹传来的刺痛感与儿时触摸宗祠禁碑时如出一辙。当血迹渗入星砂字迹的刹那,铁索突然崩断,棺椁中飘出的不是尸骸,而是七卷浸泡在蓝血中的羊皮卷。
第一卷摊开的瞬间,雷重光如遭雷击。画中女子身着星砂嫁衣,眉目与母亲有八分相似,身旁的新郎却是浑身覆满鳞片的异族。卷末题跋揭示的联姻日期,正是雷氏族谱中记载\"天降流火,除晦七人\"的那年。
\"原来所谓的异变......\"他颤抖着展开第二卷,上面详细描绘着雷氏先祖如何用星砂改造血脉,那些酷似外星生物的图文记载,此刻看来更像是某种古老的人体炼金术。
暗河突然沸腾。无数星砂凝成的人影从水中升起,为首的老者挂着雷氏长老令牌,手中捧着的除晦刀还在滴血:\"孽种!竟敢擅闯禁地!\"
雷重光突然笑了。他撕开衣襟露出心口的星砂纹路,那些原本狰狞的脉络此刻竟组成完整的北斗七星图:\"三百年了,你们还在自欺欺人?\"指尖星砂暴涨,化作七尺长枪刺向老者虚影。
刀枪相撞的轰鸣声中,第三卷羊皮卷自动展开。卷中记载的换命术要诀突然浮空显现,每个文字都化作星砂没入雷重光体内。他感到脊椎发烫,回头看见水面倒影中的自己——瞳孔已变成星砂般的幽蓝色。
\"少将军小心!\"熟悉的呼喊让雷重光一怔。他侧身避开老者劈砍时,看见瘸腿的哑女正从暗河上游漂来,怀中紧抱的襁褓里传出婴儿啼哭。
卯时三刻,荒村义庄。
雷重光将昏迷的哑女放在草席上,发现她脚踝处烙印的星砂图腾,竟与青铜棺椁上的罪人印记完全一致。当他要解开襁褓查验时,哑女突然睁眼,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腕脉。
\"你......认识这个?\"雷重光举起从地宫带出的羊皮卷。哑女看到卷中新娘画像的瞬间,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泪水中夹杂的星砂颗粒在草席上凝成\"骊山北,哑冢开\"六个字。
窗外传来乌鸦嘶鸣。雷重光猛然回头,看见纸窗上投映着三道人影——正是祠堂中出现过的老叟、少女与侏儒。他们手中各持一件雷重光熟悉的物件:母亲出嫁时的凤冠、父亲战死时所穿的铠甲,以及芸娘总别在鬓角的星砂发簪。
\"游戏该结束了。\"老叟的影子突然伸长,枯手穿透窗纸抓向襁褓,\"把这个孽种交出来......\"
哑女突然暴起。她咬破舌尖喷出血雾,那些血珠在空中凝成西域弯刀的形状,瞬间斩断三道影子的联结。趁此间隙,她拽着雷重光撞破后墙,朝晨雾弥漫的骊山主峰狂奔。
山风卷起哑女散乱的长发,露出后颈处深深的齿痕——那齿形竟与雷重光七岁时的牙印完全吻合。记忆深处突然闪过某个画面:被父亲罚跪祠堂的雨夜,有个哑巴丫鬟偷偷塞给他桂花糕,手腕上全是青紫的掐痕......
\"你是......阿芜?\"雷重光猛然刹住脚步。七岁那年因打碎星砂盏被处死的丫鬟,此刻正用染血的手指在他掌心写字:「速去哑冢,棺开人亡」
哑冢洞口,未时正的阳光垂直照入。
雷重光看着瘫坐在祭坛边的哑女,她正用星砂血在石壁上涂抹复杂图谱。那些线条逐渐显现出雷氏地宫的全貌,其中最深处竟绘着正在融化的青铜巨棺,棺中伸出无数触须般的星砂脉络。
\"这就是换命术的真相?\"雷重光按住狂跳的太阳穴。那些星砂脉络的走向,分明与他体内新觉醒的经脉完全重合。哑女突然剧烈咳嗽,喷出的鲜血在祭坛形成缩小版的北斗阵,天枢位赫然指向他心口。
山体突然震动。哑女挣扎着将襁褓塞进雷重光怀中,里面裹着的根本不是婴儿,而是一面镶嵌星砂的青铜罗盘。当雷重光的手指触及罗盘中央的凹槽时,哑女突然用头撞向祭坛尖石。
\"不要!\"雷重光飞扑阻拦,却只抓住半片染血的衣角。哑女在断气前露出的解脱微笑,与她当年被拖出柴房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雷重光淌血的掌心。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自己的血液已能在岩石上腐蚀出星砂纹路。当血珠滴入罗盘凹槽的刹那,整座哑冢突然翻转,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星砂矿脉。
矿脉中央,七具星砂棺椁正在缓缓开启。最中间的棺盖上,雷重光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那字迹竟与母亲遗书上的笔迹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