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众巷出来,我匆匆赶回医院。
“姥姥,那个小男孩回去了吗?”
我看小奶牙不在,便问姥姥。
“他爸爸上楼来找他,他跟着回去了,这个小孩,太像你小时候了,和你四岁那张拿着苹果笑的照片一模一样,也是碎碎的小牙齿,眼睛笑起来也是弯弯的。”
“姥姥,赶紧趁热吃吧!”
我打开保温饭盒,里面的灰豆还冒着热气。
姥姥拿着不锈钢小勺,勾着头,一缕银丝垂了下来,薄如蝉翼,隐约透明。
我把姥姥的头发顺到她耳朵后面。
姥姥握着小勺的手就像脱尽铅华的梅树枝,只剩下光秃秃的瘦硬枝条,倔倔地伸展着。
“姥姥,灰豆好吃吗?”
“好吃,还是老味道,灰豆就要趁热吃,凉了有没有这种味道了。”
以前姥姥不常出门,一年也吃不上一次灰豆,若要出门,必须要打整好家里的大小事情,捋捋顺顺之后才放心出门,出门前要换一身洗熨好的展展的大襟衣服,再换一双新袜子,用清水将头发抹平,再弄一点桂花香发油,在脸上扑上一层淡淡的百雀羚雪花膏,就像一树胭脂红梅,开得如烟似雾以后,才去永昌路的美食城吃一碗灰豆。
姥姥吃着很久没吃的灰豆,仿佛错过了节气的花儿,补课似的,充分享受难得一遇的充沛阳光,散发出甜蜜芳香的气息。
“姥姥,我去周医生那里,让他们再给您复查一下。”
“复查一下也好,刚才你做过推拿以后,我觉得胸口和肩膀都没有以前疼了。”
……
我敲敲周医生的门。
“进来!”
我走进办公室,周医生在看他那本厚厚的医学词典,那认真的样子像是一位毕摩在研究他的秘典。
办公桌上依旧整整齐齐,只是多了一座塔型摆件。
“是你啊,是不是又来问你姥姥的病情啊?”
周医生合上词典。
“是啊,我姥姥今天状态不错,开始主动要求吃东西了,满满一碗灰豆,都吃完了。”
“真的吗?这是好现象啊,说明我们的化疗药物还是起了大作用的!”
“我想请您再给她复查一下,看看癌细胞是不是少点了?”
“我一会过去听一下,如果情况好转,再给她做一次全面检查。”
“您的中医书我还没有看完,得过几天才能还给您。”
“没事,你慢慢看。”
我看着笔筒后面像新叶般冒出头来的宝塔,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周医生,这个宝塔是您新买的吗?”
周医生笑笑,“不是买来的,是求来的!”
求来的?莫非周医生也信佛?
周医生看我疑惑,指指头顶上的一根水泥框架横梁,“正好在我头上,用塔顶一下!”
我这才发现塔的位置正好在横梁下方,不偏不倚,塔尖直指横梁的中心点。
我靠近宝塔,手背上突然痒嗖嗖的,小虫子留下的符号隐隐闪着幽光,深深的蓝墨色,不住地颤动,等我重新坐在椅子上后,痒感和蓝光又突然消失,符号又恢复了微黄的本色。
“您还信这个啊?”
“哎,很多时候,我们会因为现实问题而变得困惑,我们当医生的更是如此,对疑难杂症束手无策的时候,会寻求一种寄托,这样会提供给我们看待世间万物,理解自然规律不一样的视角,可以了解这个世界进化到了何种程度。”
我不知道这是周医生的诡辩还是借口,总之有一种东西一定在他心里。
我关心的只是这个神奇的宝塔似乎和手背的符号有某种感应。
周医生见我对宝塔有兴趣,便说,“这塔有七层,每一层都有各自的名称,第一层叫一方雄镇,第二层叫二水遥分,第三层叫三极垂光,第四层叫四大皆空,第五层叫五妙境界,第六层叫六朝遗胜,第七层叫七级浮屠。”
“原来一个小摆件还有这么多的说道啊?”
“是啊,这些说道都是有来由的,我这个人从来不凭空想象,或是捏造事实,也不添油加醋,藏着掖着,这座塔除了可以顶住压我的大梁,还可以镇妖除魔、辟邪镇宅、保家安宁,说一千道一万,它的法力无边得很呢!”
说着,周医生仰着头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让我的心一揪一揪的,这周医生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在逗我玩呢?
故弄玄虚这个词虽然有点烂俗,但用在这里最恰当不过。
我倒是觉得这座塔像是一个道具,以填补周医生被什么东西开采一空的心,聊以慰藉。
周医生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学养极深的医生,没有百科全书式的知识聚集,也没有对知识系统有层次的梳理,我在周医生面前不会拘谨和羞惭,也不会觉得自己粗浅无知。
周医生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你在我的那本书里找到了什么好的方法或是受到了什么启发呢?”
周医生借我的那本书通篇都是半文言,我们初中一年级刚刚才接触文言文,对于那些艰涩难懂的古文我读起来着实费劲,不过有几句我倒是一直记得。
“这本书里有一句“阴阳气不顺接”我印象很深。”
“那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呢?”
“我不是完全懂,我觉得是机体阴阳消长失去平衡的意思。”
“是的,是一种阴不制阳,阳不制阴的病理变化,换句话说就是脏腑、经络、气血等相互关系的失调,以及表里出入,上下升降等气机运动失常的概括,包括阴阳偏盛、阴阳偏衰、阴阳互损、阴阳格拒、阴阳亡失以及阴阳离决等。”
一大堆“阴阳”,弄得我像落在地上的皂角,一头雾水,最后都化作了春泥。
我是一个永远都想把复杂问题简单化的一个人,阴阳气不顺接说白了,就是姥姥肿瘤的病因,表现出来的就是气结、痰凝、淤血、热毒等,归根结底都是“结”所衍生出来的不同情况而已,其根本病因还是“结”。
这就是我要用蚊子军团把这些“结”一个个打破,消灭,连根拔起,彻底铲除,直至姥姥安全无虞,恢复健康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