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没想到,艾莱克斯竟然第二天又来约她。
他们一起去了托育中心。
这里是他们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从小婴儿开始一路成长,中途历经过无数次残酷的筛选,优胜劣汰,直到抵达终点。
许多昔日的伙伴,都因过不了其中一道关卡,最后消失在他们的生命当中。
露娜看着新的一批银发银眼,金发金眼,和金发碧眼的孩子们,在游戏中心玩耍着。
他们应该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天眼考察着,评估着,稍有不慎,就会被淘汰。
即使玩耍,也会小心翼翼的控制着自己。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剩下的胜者,成了皇族的兄弟姐妹,或者其他官员的孩子。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露娜问艾莱克斯。
“回忆一下当年的艰辛,我今天的位置,和未来,都是我自己挣扎着得来的。”
大约是快进禁地了,艾莱克斯有些反常,话比平常多了许多。
“在这里的孩子,有谁不是这样吗?”
“露娜,你大概不知道,超脑特别偏爱你。你是唯一那个,不需要通过任何考核,直接晋升的孩子。”
露娜冷笑,“我跟所有孩子走了一样的路,怎么会没有考核?”
“一样的路?”艾莱克斯露出极少出现的笑意,“别的孩子会和你一样?跑出去玩?帮人出头?打架?”
“好端端的,提什么黑历史?你别告诉我,就我一个人这样干过。”
“确实不是,但违反过规则的孩子,无一例外,全部被各种原因淘汰了。只剩你,露娜。”
“我很早就察觉了你的与众不同,以及皇族成员对你过分的关注,昨夜,是依林女皇拜托我来告知你诺克斯的过去。”
难怪寡言少语的艾莱克斯会像昨天那样,对另一个人评头论足。露娜默想。
“依林女皇几乎等同于超脑的客体,她的意志,也就等于超脑的意志。那么为何是你,特别被超脑偏爱呢?这是我始终想不明白的事情。”
“直到昨夜,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个晚上,大概猜出了因由。”
露娜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
“因为你始终在质疑这一切的合理性,你在质疑这个世界的存在的意义。你的个人意识太强烈。”
“如果,我是说如果,艾莱克斯,我是超脑本身,看到这样的家伙,一定会淘汰掉她,不可能把她留下来。”
“所以,为什么超脑却没有这样做呢?”
二人沉默。
室内的孩子们看到了艾莱克斯王子和露娜公主,纷纷出来行礼。
这种刻板的,规整的姿态,呈现在每个年龄段的孩子身上。
像是一个群体,或者说,像是同一个人。
有一种恐怖的既视感。
***
王子和公主造访,托育中心的负责人自然要好好接待。
午饭是在餐厅和孩子们一起用的。
餐厅负责人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孩儿,她表现出了对艾莱克斯的强烈兴趣。
于是艾莱克斯应允了她今晚的相邀。
“……”露娜对艾莱克斯的速战速决有点吃惊,她本以为他会是那种一辈子都不懂与他人“深入交流”的老古板。
“你的表情,让我有种被侮辱的感觉。”艾莱克斯明白露娜的想法。
“不需要了解一下再……?”
“没有区别,不过是一个过程。我只是不想在失去原生躯体后,后悔少了一种生物体验罢了。”
艾莱克斯的言论,听起来简直就是人间大清醒。这也是整个皇权圈子里,每一个年轻人的想法。一旦更换到异体中,除了大脑以外,其他的部分都是高强度金属构成,感觉神经会被计算结果替代。
趁原生躯体还在时候,完成极致的体验,是每个年轻人的必选之路。
更有甚者,如里奇米亚的那个圈子,誓要将这条路走到圆满。
露娜默不作声,在这件事上,因为不认同,她向来没有发言权。
艾莱克斯看出了露娜的刻意沉默,“你别告诉我,在这件事情上,你也是个异类。”
“……没,没有!“到底是尴尬,露娜本能否认。
“有没有,进了光脑系统,一切都不是秘密。”
“所以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会觉得光脑是一个正常的存在?当一个人在人群面前,没有一点隐私和秘密,他还是正常的人类吗?”
艾莱克斯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透出怜悯。
“露娜,你可能还没想清楚你的位置。人不可能什么都要的,权利与自我,总要放弃一样。”
“在我看来,你就是一个无视规则,任性又搞不清楚自己定位的笨蛋。或许超脑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觉得你这样的家伙值得培养与关注。”
然后,艾莱克斯又回到了曾经寡言少语的状态,托育中心之行草草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露娜被彻底关了禁闭,除了来服侍的维拉,露娜再见不到第三个人。
直到,她被法庭传唤,需要做为目击证人出庭。
***
坐在被告席上的人,黑发黑眸,是诺博城内极少见到的贱民,偏偏他的容貌惊人,令陪审席议论声不断。
原告席上的里奇看到诺克斯的脸就由衷的气愤,没想到这样的货色,竟也是从托育中心培育出来的孩子。
他们竟有相同的起点。
而这家伙直到现在,竟还能强撑起一副淡然的姿态。
里奇冷笑,待会儿法官宣判的时候,不知道他能不能忍住,不会痛哭失声。
露娜从法官那里知道了今天的审判内容。
“人身安全?损坏财物?”露娜睨着法官,“一个贵族,以这两条罪状状告一位贫民,他怎么想的我不管,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公主殿下,这其实是贫民对贵族阶层的藐视,当然不能放纵。”法官答得让露娜没有一点意外,还是这种永恒的论调。
”哪怕是这个贵族因为自己技不如人输给了贫民,但因为所谓地位的差别,就可以上升到藐视贵族的层面进行审判吗?”
法官大概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一时半会没有回答。
“我第几个出庭?”露娜的声音里满是冰冷。
“告诉我,我第几个出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