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离开了。
离开的悄无声息,等我察觉到不对劲儿的时候,她已经从学校办理了休学,没有留下任何口信,只是告诉了她的爸妈两个字:放心。
放心你大爷,我好歹是个曾经心存歹意的哥们,而且你解语还是我妈看中的儿媳妇,消失竟然不给我留口信,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气炸了。
所以我发了疯的找她,甚至不惜动用了外公的人脉,我发誓找到她,二话不说先揍她一顿,谁求情都没用。
可这姑娘太聪明了,用我外公的话说就是早慧又灵性,所以几个月过去了,杳无音信。
说来也奇怪,11月30日那天是2015年的第一场雪,我一个不怎么失眠的人,竟然莫名的开始失眠,以至于到最后我盯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发了一晚上呆,脑袋里还冒出这姑娘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每年的初雪,就像是一个故事的结束,又像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我瞪眼到天亮,本来想补补觉,谁知道楼下有人按门铃,我气冲冲地跑下楼,心想你要是没点要命的事儿,我先要了你的狗命不可!
可开门看见的却是海棠,胸中的那股怒火顿时像是被泼了一盆雪,尤其是这姑娘抬手举起几包吃的,嘴角咧出个弧度,说是买给我们的早餐。
无事献殷勤,准儿没好事。
她背对餐桌眺望窗外的远方,跟搞行为主义似的,半天不说话,吃得我胆战心惊的,直接举手投降,问她你有啥事就直接说,再这么吃下去,我肯定胃下垂。
海棠拉开餐椅,坐在了我的对面,表情严肃的说她要自己处理与新海解约的事情。
虽说与新海的解约合同,修律师已经处理了有些时日,但新海当初绞尽脑汁的给她下套,各种补充合同带来了一堆的麻烦,更何况新海还想拖死她,事情也就变得棘手了。
所以我劝她别着急,也别冲动,但好话没说几句,她坚定地眼神瞪着我,我就知道这姑娘是铁了心了。
算了,就算是闹大了,还有我兜着。
所以我安排修律师立马联系了新海,地点约在了通达律师事务所。
新海的李总和他的那位败家军师cloris慢悠悠的让我们等了半个多小时,摆足了资本家的谱,连我这个资本家都有些自愧不如。
好在海棠面色不改,稳如老狗,我几次旁敲侧击想知道她到底密谋着什么,她突然来了句“弄死他们一了百了”,再次匪气上身。
简直就是一上梁山的嫦娥,在她面前,我才是小弟。
李总一上来就各种寒暄客气,虚伪至极,这些年跟着外公管理公司,什么人也都见过,但有些嘴脸我看着还是忍不住想抽他们。一言不发的海棠先我一步打断了李总的话。
她平静且客气的让李总和cloris坐了下来,说她有话要说。
李总和cloris的假笑凝固在了脸上,半信半疑地坐了下来。
只是接下来的话,让在座的人都大惊失色。
海棠站起来说,我与新海的合约,始于五年前,结束于今天,并且必须是今天。
刚开始李总和cloris还言语讽刺,含沙射影的说海棠天真,异想天开。
只可惜海棠没给他们继续嘚瑟的机会,直接丢出了一个名字:鬼影书生,一个在同人文赛道首屈一指的存在,虽然只写过一部小说《泛滥》,但已经连续两年霸榜,各大公司都争相签约,只可惜他隐匿姓名和联系方式,从来都没有人成功联系到他,因此网络上流传着各种他的“传奇”。
新海的人还在惊讶她为什么说出这个名字,海棠便侃侃说道,威胁恐吓的话就不用再说了,这些招数都不顶用,别浪费这些时间。如果今天我跟新海没有顺利解约,那么鬼影书生会加入新海的竞争对手云舟,我想云舟会很乐见这样的场面。也不要觉得我做不到,我可以放弃海棠公子的身份,毕竟《城南花已开》的版权已经回到了我手上,我可以是海棠公子,也可以是任何人,包括鬼影书生。
那些年海棠公子作为无限流的代表性作者,可谓是写一本火一本,也算是奠定了新海在网文界的地位,只可惜现在海棠要与他们解约,尤其是还将《笨蛋数学家》停更,让新海不得不急速培养后继力量,只可惜忙活了这么久,什么动静都没有,最近跟随同人文的热度,又想转战同人文赛道,只可惜依旧反响平平。
不管是新海,还是我,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从不和任何人联系的鬼影书生,竟然也是海棠,只可惜新海没有任何证据,李总质疑海棠的身份的时候,海棠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句话,让李总直接放弃了原先一切的条件。
他,信了。
最后合约顺利解除,不过海棠还是将之前的一些作品的运营权交给了新海,正当我觉得这姑娘出息了,下一秒她就堂而皇之的指着cloris的鼻子,欠欠儿地说道这女人不再合作范围内
“这个女人别来沾边,我牲畜过敏!”
海棠,果然还是那个海棠!到底是凭着那一肚子的墨水给自己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不过这确实是她的实力,有天赋,也纵览群书,真是读过的书堪比吃过的米。十几年来,她的世界足够简单,除了她生病的哥哥,就是满屋的书籍。那个时候她给人的感觉很孤僻,和谁都有种疏离感。
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刻意为之,从不过她哥哥以外世界的生活。有一次我们一起偷喝酒,她喝醉了之后说她不敢过得太好,会觉得对不起她哥哥,因为是哥哥的生病,才换来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
所以我总是忍不住的心疼她。
再后来,我们成为了朋友,经常一起玩音乐,一起跟铜叔学防守格斗,一起出去闯祸打掩护,每次都快乐的忘乎所以,也越来越感受到她的美好与可贵,我和阿远这种家庭出身的人,想找个真心相待的朋友堪比普通人中彩票,而海棠这姑娘纯纯死心眼儿,把你当朋友了,就恨不得将整个心掏出来对你好,甚至付出自己的一切。
有时候人真的是抗不过命。解意哥去世的那段时间,我的家族因为内部纷争问题危动荡不安,外公明修栈道将我送到了国外参与投资项目,实则暗度陈仓一举将集团内部的陈腐问题连根拔起。
可等我赶回来的时候,解意哥已经因为没有供体而挺不住了。他临走之前跟我说了好多有关于海棠的事情,拜托我好好照顾海棠。那个时候我知道海棠就站在病房的门外,解意哥也知道,在海棠推门进来重新挂上笑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我们也默契地选择了装傻。
没有人会坦然接受解意哥的离开,即便是4年后的现在。
可解意最后还是走了,海棠彻底崩溃了,待在解意的房间里不吃不喝,一动不动。叔叔阿姨进去劝她 ,她就像是听不见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个不会哭也不会笑的木偶。
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放纵折腾,好像就非得折腾自己的身体一样,学着喝酒夜不归宿。阿姨着急的给我打电话说找不到海棠的时候,我火速调转了方向,并且让阿远他们也一起找。
等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路边哭泣。难过的时候其实听不进去劝慰,她需要发泄出来。我和她也难得享受这样安静的时光,却忽视了我一路找过来,早在无形中甩掉了我身边的保镖,也让我外公清除掉的仇家钻了空子。
海棠因我,和我一起被绑架了。
我们被绑在一个废弃的烂尾楼,时值夏季刚下过雨,阴暗潮湿,时不时地传来一阵恶臭。我告诉海棠别害怕,因为我外公还有我爸的人很快会找到我们的。
仇家悲劣,雇佣的绑匪更是无底线的下作。有一个看守我们的人,竟然趁着其他人外出想欺负海棠。我拼命的挣扎,也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畜生撕扯着海棠的衣服,当时我觉得自己要疯了,恨不得立刻杀了那个人。
幸运的是,老天听到了我的声音,那个绑匪死了。
不幸的是,当我在医院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妈告诉我,海棠因为失手杀人而被关进了拘留所。
我当时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怎么可能,怎么会是这样,我拼命的挣扎,急切地呼喊,我想告诉他们一切,可我妈妈着急的哭了,慌乱无措的劝说我们会帮助海棠的,让我放心。
放什么心,你们搞错了,我大声地想要制止他们本能的关心,最后得到的是一剂镇定剂。
我在深夜中再次醒来,病房里没有开灯,安静的吓人,我的外公就坐在我的身边,满鬓沧桑,让我的内心止不住的愧疚。
我刚想要说什么,外公抬手制止了我,他静静地告诉了我一个事实:海棠已经承认了杀人的事实。
过程就是绑匪想要侵犯海棠的时候,被海棠自卫反杀,而我,这个被敲晕的人,也不过是因为想要上前安慰她,而被她的应激反应所伤。而我的伤和绑匪的伤都是左手所伤,而海棠恰好是一个能左右手同时写字的天才。
这个天赋,让她顺理成章的成了杀人犯。
这个疯子、傻子、蠢货,我的心里骂了无数次,就有无数次想改变这个事实。可无论我怎么解释,外公只有一句话,这个事实不会变,因为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事实。
外公告诉我,范氏集团会倾尽全力确保海棠无事,集团的修律师也评估过,海棠虽然有防卫过当的嫌疑,但由于海棠是未满16周岁的未成年人,所以大概率不会承担刑事处罚,尤其是在拘留所面见了海棠之后,他百分百确认海棠无事。
没有人听我的解释,也没有人理会我内心的挣扎,这就是范氏家族的无奈,我外公需要一个完美无暇的继承人,我的父亲需要一个干净果断的儿子,我的母亲需要一个安全无虞的孩子,却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
直到修律师带来了海棠的一句话,她说不用觉得抱歉,你选择了第一时间保护你的朋友,而我也只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范氏家族做到了承诺,海棠安然无虞的离开了拘留所,只是永远都背负着杀人犯的恶名。那个绑匪的母亲也多番上门闹事,满嘴怨毒的诅咒海棠。要不是阿远想出来以赖制赖的方式,恐怕海棠的生活永远都没办法平静下来。
只可惜生活平静了,她的内心却依旧波涛汹涌。我们都太粗心了,总以为她会好的,天真的相信一切都会过去。怎么可能呢,她压根没过去,死亡一直笼罩着她,折磨着她,最后她开始恍惚,开始手抖,频繁失眠……一切都在失控。
三年是很漫长的,我每一天都在期待她变好,也许是解意哥在保佑她,也许是她拥有至上的生命力,她这朵海棠花总算是在新的一年开放了。
2014年,我也争取到了做音乐的机会,父亲给了我5年的时间,我终于可以放手追逐我的梦想,我来到了海川,来到了海棠身边,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强强联合,让丁达尔站上最高的舞台,可生命还是再次给予了我们偏差。
她遇上了罗涔,虽然和解意哥不是一种病,但都是那颗心的问题,我知道,即便是海棠不喜欢她,她也放不下对生命的对抗。
只是谁又能真的干过命运呢!
她明知如此,还是做了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
在被邓诗允那群人伤了以后,命都不要了,像个傻子一样跑到心脏中心,盯着罗涔的病房独自落泪,我知道她一定是下定了决定要去陪他。
果不其然,只是我能明白她的心意,却不愿接受她的选择。我们一起长大,我看着她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四年前让她亲眼目睹哥哥的离开,四年后再让她亲手送走自己的初恋,我实在是希望她能去做那个无情的人。
如今罗涔走了,也许18岁的海棠也跟着他离开了。所以她才选择从这个世界消失,将自己放逐。
时间无法抚平一切,但是她需要时间复原,需要时间去找到一条新的生命之路。
可作为她的朋友,作为已经将她视为生命中一部分的人,我想要知道她的消息,想要知道她好不好。
过年的时候,我去她的爸妈家拜年,叔叔阿姨很热情的招待了我,叔叔还是和以前一样,做了很多她和我都喜欢吃的菜,有好几次我想开口问他们,最后还是阿姨忍不住告诉了我,海棠过年的时候寄回来一封信,信上说她一切都好,让我们别担心。
我顿时觉得碗里的饭不香了,写了好几张纸,竟然没有半点提到我。
阿姨看出了我的低落,忍不住笑了,指了指最后面一张纸,说海棠说你一定会来给我们拜年,让我们告诉你,无论她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都期待着看你们站上世界的舞台,让全世界都听到丁达尔乐队的声音。
最后一句:我去寻找生命的定义,你去追寻我们的梦想,我们光亮处重逢。
临走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本能驱使,我跟叔叔说,其实我是左撇子。
叔叔眼神若有所思,良久之后,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新年快乐!”
是啊,新的一年,去看一场海棠花开吧。
3月下旬,我晨起锻炼,跑道两边的海棠花开的正好,我掏出手机想拍照留念,不小心点开了推送给我的国际新闻,有一张来自中东战场的图片吸引了我,有一个背影我觉得特别的熟悉,我不禁摇摇头,顿觉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觉得谁都是海棠。
正当我想关掉手机的时候,我的脑袋突然亮了,再次点击那张图片放大,那个张图片中受访者背后有一个短发男装的人,正在歪腰帮助他人。就是弯腰的那一刹那,脖子里面掉出了一条项链。
海棠花项链,只是吊坠是一颗五彩斑斓的琉璃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