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下,这片土地上的文化中心还是在齐国,在稷下学宫,无数有自己主张的人都期望在这里布道,将自己的思想通过稷下学宫传播至各个诸侯国。
但是现在,在稷下学宫,讨论最热烈的不再是谁谁惊世骇俗的理论,而是当前秦国发生的一切。一个是秦王嬴子楚广邀有学识之人入秦布道,另一个就是吕不韦也趁这东风,开始招揽门客,组织门客编纂巨作,试图融合诸子百家思想。
“哼,秦国,蛮夷之地,只会舞刀弄枪,弄些奇淫技巧。”这是看不起秦国的。
“吕不韦?阿谀小人,一身铜臭味。”这是看不起吕不韦的。
但是不得不说,心里还是期望自己能够登堂入室的,发扬自己的主张的。儒法并行、刑德同用,是战国晚期的整体潮流,政治观念亦基本趋同。大家都是在下注看看能不能在一个诸侯国施展抱负。
“入秦可有什么好处?”旁边一人听了许久,只听得到几个人的羡慕嫉妒之言,但是对于秦国国君这邀请到底做什么还是一头雾水。
被问得人听到他们的牢骚话被外人听去了,脸上有点挂不住,转头一看,此人穿着也是贵族子弟,原本恶言恶语就强吞下去,不过也没心情给他答疑解惑,示意他出去大街上问人。
“自己问行商去,他们满大街的拉人呢,是个认字的都想拉到秦国去,小心被卖了都不知道。”
都不用找,出门就能看到行商正在揽客,在男子打量前方的行商的时候,行商也正好转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不好!”男子心里暗叫一声,果然见这行商如同老鹰看到小鸡一般,将手头上的活计扔给伙计,三步并两步走到男子面前。
“公子可要问秦国集贤榜?!”说话的时候还打量上下,看得出来是个读书人,还是个有钱的读书人,这样他就更满意了。
现在他们这些从秦国来的行商都是有任务在身的,刺探国家机密那是大人物干的事,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也有活,那就是带着读书人去秦国,带成功一个就有一份奖金,要是带去的读书人出人头地或者做出巨大贡献了,那恭喜你了,下半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韩非也是无法,被行商死死拉住了袖子,他又做不到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动作,只能听他说。
“公子……”行商看了看周边,没人关注他们,就小声跟这中年男子说道,“如今我们大秦兵强马壮不说,那各种学说也是雨后春笋,毛木毛公的《种苗阴阳分说》听过吗?还有赵襄赵公的《利器学》那都是鼎鼎有名的。你看这稷下学宫,现在还有什么意思,除了一群夸夸其谈的,一点用都没有。”
韩非也是失望,他来这里这是为了主张他的思想的,但是待了几天,听者寥寥无几,不少人还对他的学说嗤之以鼻,一时间心灰意冷,都想会兰陵继续跟着师傅着书立转了。
他这一生也是壮志难酬,虽然说出身韩国宗室,出生于一个贵族之家。但是像韩国的命运一般,他的命运也是坎坷。多次向韩王上书进谏,希望韩王励精图治,但韩王置若罔闻,始终都未采纳。多年报国无门,因此在二十几岁的时候,终于心灰意冷,于是开始埋头着书。
而在二十七岁的时候,适逢荀子离开稷下来到楚国,春申君任命其为兰陵令。韩非投奔荀子门下,一直到现在。这次也是觉得自己有所成了,就想在稷下这里重现老师的荣光,最终还是被现实打了脸。
秦国,他也不陌生,他的老师荀子就曾经游历过秦国,对秦国政治予以肯定,说“秦四世有胜,数也,非幸也”,“百姓朴”,然而“殆无儒”,是“秦之所短”。由于秦国实行法治,荀子以儒治国的思想就行不通了。
但是韩非自己就没有这样的限制,恰恰相反,他觉得去秦国才是最符合他的主张的。只不过……秦国居然这么信奉鬼神,这是他所没有想到的。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对传统的宗教迷信持批判的态度,认为自然的变化与社会的治乱吉凶没有必然的联系,而他也是同样的态度。
行商看出了韩非的犹豫,咬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布包,一脸心疼地说道:“公子,也就是你看着不同寻常,以后必然封侯拜相,不然我都不会给你看的。”
一层层布打开,里面赫然是手掌般大小的一本小册子。“这是医家出的防疫小册,我们出行在外的,最是需要,要不是我排了三天三夜,都未必抢得到……”
一见韩非上手了,行商连忙急道,“小心小心!!轻点翻!”
这本册子太小了,但是一点都不妨碍韩非看清里面的蝇头小字,甚至指头大小的图画也一目了然。
韩非看得专心致志,行商还在絮絮叨叨地劝着:“你看看,要是您也有这本事,秦王也可以给你弄着这样,想想,到时候人人一本,天底下处处都能传颂你的思想……”
“还不止呢,要是你的书或者想法有意义,你还能去藏书楼,你知道藏书楼吗?那可是装了大秦所有的书,知道什么是书吗?这就是书!”行商将小册子收回,用一层一层的布裹住。他现在就有点得意了,哼,说我们秦人是乡巴佬,乡巴佬的东西你们都没见过呢!
“反正你要是有用,藏书楼里的书都让你看,你知道有多少书吗?哼,齐国有多少人,我们就有多少书!”
或许是因为这新奇的事物,或许因为想要一展抱负,韩非决定入秦试试,如果不行,他再返回兰陵跟着老师好好学几年。
行商给韩非忙前忙后,看着他的竹简好好堆在牛车上,都堆了四辆牛车,顿时笑得只见牙齿不见眼睛,他这是发了!
韩非是其中一个缩影,不断放大整个版图,就会发现,六国中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带着自己的所有家当,孤注一掷,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