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张献忠一脸懵逼。
严锡命深吸一口气,远远的,老眼昏花的他,没看清张献忠的微表情,甚至没听出来张献忠的语气变化,更还没猜到张献忠的心思,却又开始卖弄学识:
“陛下,臣闻,圣人南面而立,天下大治。”
“此功德碑,乃帝王之碑,亦当南面而立。”
“若碑面向北、碑背向南,则有违圣人之道,恐降灾祸。”
“这......”张献忠突然冷起脸。
张献忠没想到,右丞相严锡命居然敢当众反驳他,还带着诅咒的意思,竟置他的龙梦于不顾。
立碑向北背南,是张献忠深思熟虑过的。
如此立碑,他在皇宫之中的钟鼓楼上,就能看见碑面,更能看见百姓对着功德碑,给他张献忠歌功颂德。
此时,严锡命竟然还把这个,说成降灾祸的东西。
这个,叫张献忠如何不生气?
“严丞相,你倒是说说,会降什么灾祸?”张献忠耐着性子,继续追问。
严锡命听闻张献忠发问,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仿若他心中,自己所熟知的那些典籍,便是天下至理。
大西王朝,就数他最博学。
随即,引经据典,继续卖弄学识:“陛下,《周易》有云:天南地北,乾坤定矣。”
“此碑向北,恰似乾坤倒置,阴阳失序。”
“天象混乱,则人间祸起,百姓遭殃。风雨失调,则疫病横行,民不聊生。”
“再者,古之帝王,皆顺应天道,以保国泰民安。若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即便有百万大军,也将灰飞烟灭,毁于一旦。”
......
严锡命滔滔不绝,旁征博引,完全沉浸在易经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学识里,全然没注意到张献忠愈发阴沉的脸色。
张献忠紧紧攥着龙椅扶手,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严锡命的长篇大论,不正是说他么?
他从各州府撤兵,下令杀了那些不听话的百姓,这不是说他搞得人间祸起、百姓遭殃么?
他坚壁清野,烧光二十余州府县府,这不是说他搞得疫病横行、民不聊生么?
说什么“即便有百万大军,也将灰飞烟灭,毁于一旦”,如今天下,谁有百万大军?
崇祯有十几万,李自成也最多十几万,只有他张献忠,老兵、新兵,加上抓捕的劲步小子、将士随从家眷,足足将近百万之众。
对号入座,这不是对他赤裸裸的、公开的讽刺么?
张献忠心中的怒火,如烈火喷油一般,迅速熊熊燃烧。
“够了......”张献忠声如洪钟、厉声吼道。
这一声怒吼,把喝得七分醉的群臣,全部震醒。
严锡命也惊恐愣住,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张献忠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呼呼喘气。
他张献忠一个泥腿子,向来做事,本就是怎么高兴怎么来,追求的是,随心所欲不逾矩。
反正,天大地大,他张献忠最大。规矩秩序,他张献忠说了算。
怒骂道:“你这酸腐之人,整日就知道拿些陈词滥调,在朕身前卖弄!”
“朕为这大西王朝殚精竭虑,创下这番基业,岂是你几句歪理,就能诋毁?”
“大秦、大汉、大隋、大唐、大宋坐南向北,为何又给灭了?为何不千秋永固?”
“朕立碑向北,就是为了彰显功绩,方便万民敬仰。”
“你这厮,却拿些虚无缥缈的灾祸,来吓唬朕,诅咒大西朝,是何居心?”
“莫不是,你还念着大明,还想做崇祯的忠臣孝子?”
......
“啊......”严锡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咆哮,吓得浑身一颤。
原本滔滔不绝的嘴巴,瞬间紧闭。
原本博学多才的脑袋,瞬间懵逼。
原本引以为傲的风骨,瞬间碎成渣渣。
严锡命血色全无,扑通......一声,直接跪地,连连磕头。
口中恐惧求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臣一心为社稷,绝无他意,只是依圣人之言……”
“瓜皮,竟敢用圣人之言,肆意违旨。”
听到“圣人”二字,张献忠更气!
气上加气,后果很严重!
大喝道:“来人,拖下去,廷杖一百二十。”
“给朕着实打,让他好好反省,若再敢拿这些虚妄烦朕,定不轻饶!”
“陛下,饶命呐......”
听到“廷杖一百二十”,严锡命恐惧了、害怕了。
大明王朝,从没有廷杖一百二十的先例,一般打到80,就死了。他一把老骨头,如何扛得过?
锦衣卫都督刘侨,听到命令,急忙挥手。
两名锦衣卫立马上前,直接将磕头求饶的严锡命拖了出去。
啪啪啪......
啪啪啪......
啪啪啪......
一百二十板子,一板子都不敢少,打完了,刘侨才敢上去查看。
板子下的右丞相严锡命,屁股早已血肉模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刘侨回禀:“陛下,已经打完。”
张献忠冷漠挥手,吼一声“晦气!”,就再没理这茬,继续和群臣饮酒。
满朝文武,心中又惧怕、又高兴,也不敢问一句。
他们惧怕的是,万一哪一天,这一百二十板子,会落到自己屁股上。
他们高兴的是,这右丞相的位置空出来,又有机会更进一步,官升一级,出将入相。
很快,个个装作情绪高涨的样子。互相敬酒,觥筹交错。大快朵颐,你好我好大家好,又把宴会的气氛,给搞了起来。
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又把张献忠给逗乐了。
刘侨识趣退出大殿,去看严锡命。
手一摸,整个身子,已经冷了。
“都督大人,严丞相死了,咋办?”一个锦衣卫,惊恐道。
“咋办?”刘侨抓着脑袋,来回踱步。
突然停下,狠狠道:“来人,趁夜,偷偷丢到丞相府门口。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是丞相府的人,接走的。”
两名锦衣卫点点头,立马将冰冷的大西右丞相丢上丞相府的马车,直接拉到右丞相府门口,便趁着夜色,溜之大吉。
轰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
正当宴会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中和门方向,突然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
明军的火炮,竟然夜轰成都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