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的野心并非是什么秘密的事情。
只是虽一直以来在对外战争中总体占据着优势,可并没有多少人会真的相信秦国真的能一统天下。
可如今,秦国大军未动,新继位的韩王竟已直接纳地献玺,将数百年的基业拱手让与秦国。
即便韩国近些年来愈发羸弱,在诸国之间地位隐隐堪称最低,可不管怎么说也还是当世最为强大的七个国家之一。
如此突兀的举国献秦,这着实令各国高层及百家有识之士都极为震动。
早先虽有些传闻,可几乎没有多少人当真。
然而此刻,这竟已成为了现实!
“不动兵戈,不伤百姓,便将整个韩国收为己有,难不成秦国真的是天命所归?”
机关城内,诸多墨家弟子很是兴奋。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若是秦国真的能够用这种方式来统一,令天下太平,那也算是契合了墨家的主张。
“秦国那位长信君不久前出使韩国,恐与此事有关!”
墨家巨子六指黑侠看着自己手中仅剩下的五根手指,语气有些唏嘘。
他本有六根手指,却因当初在赵国想救走燕丹而被大军围堵,那根多出的手指便是在那时丢掉的。
事后回想,分明一切都是那位长信君的手笔,他和燕丹恐怕从一开始就落入了算计。
“长信君吗?”
一旁的荆轲也回想起了那位令他印象深刻的秦国公子。
对他这种小人物的信息也能知之甚详,实在可怕至极。
师妹如今便在河内长信君的治下,已寻到了她所想要的安稳,上次来信时便对长信君推崇备至。
如果这件事其中有长信君的谋划,那似乎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了。
“昔年长信君出使赵国,不仅是为秦国取得了关键城池,更是让公子赵嘉彻底无缘王位,以至如今外敌在侧却君臣不和。”
“还有燕丹……”
六指黑侠轻声一叹:“以燕丹为引,令赵国从燕国攥取了不少好处,可也致使两国之间关系更为恶劣,这些年来纷争不断,再难有联合的可能。”
“今韩国已经投秦,赵国内部奸佞当道,君臣不合,外部与燕国交恶。”
“赵国……危矣!”
越是分析,六指黑侠便越觉心惊。
那时候长信君才多大啊?
看似简单的一次出使,其影响竟如此深远!
如果这一切都是对方的刻意谋划,那此人的心机也未免太过可怕了。
早在几年之前,就已经算到今日局面了吗?
“自那位长信君出使韩国以后,其局势便有诸多动荡,夜幕瓦解……”
荆轲也跟随着六指黑侠的分析补充着自己所知道的。
自从得知师妹公孙丽与名家一同前往了河内依附于长信君麾下,荆轲对于长信君的一切消息便都严密的关注着。
“魏国大司空的女儿可是一直住在长信君的府邸。”
“算算时间,似乎与信陵君和魏国大将军的死期接近……”
“还有燕国,我曾亲见雁春君对长信君讨好亲近……”
两人越是讨论,越是胆战心惊。
“好深沉的谋划,好大的野心!”
如今天下,各国局势风云变幻,这一切背后,竟似乎都有那位秦国长信君的影子?
“今日言论,你我知道便足矣。”
“切记不可说与第三人!”
六指黑侠感觉楚国春申君的事情说不定也跟长信君有点关系,但是他已不愿再谈下去了。
不管长信君有多么可怕的谋划和心机,那和墨家都没有什么干系。
作为墨家的巨子,墨家的发展和传承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即便墨家与儒家并为当世两大显学,可这种大国纷争,绝非是墨家能够掺和的事情。
“可是机关城里有不少兄弟与燕丹交好,若是将来……”
荆轲有些担忧。
燕丹很是擅长拉拢人心,在墨家声望不低。
虽然现在燕丹被送去了秦国做质子,可将来若是回来,还是有可能影响墨家的。
“唉!”
六指黑侠轻叹一声,当初收燕丹为弟子,是为了扩大墨家的影响力,谁曾想天下局势变幻如此突然。
以燕丹的身份和声望,将来若是成了墨家巨子,那必将墨家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突然,六指黑侠看着前方的荆轲,眼中好似在放光。
“既然你觉得燕丹会将墨家带入一条岔路,何不自己来呢?”
“我?”
荆轲一时有些愣神。
六指黑侠轻抚长须,越看荆轲越是觉得这个突然的决定很是靠谱。
“不错,墨家众位统领之中,如今看来也就只有你最为合适了。”
荆轲呆愣着,好像还没有从这突然的消息中反应过来。
可是,他此时的心思却有些飘忽。
“长信君府中女子各有来历,或能力了得,或身份不凡。”
“若是我成为了墨家巨子,也能给师妹提供一些助益……”
虽然师妹的信中没有明言,可他又如何能看不出那字里行间对长信君的爱慕呢?
定要助师妹一臂之力,达成夙愿!
……
不仅是墨家。
儒家,小圣贤庄,此时对韩国献秦一事也是议论不止。
“纳地献玺,举国投秦,而且并非是仅作为藩属国,真的要让渡权力,改换宗庙!”
“这位韩非师兄难道就不怕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
“孟子说,舍生取义,难道韩非师兄竟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儒家众弟子对此事很难理解。
深受这个时代儒家思想的熏陶,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无惧一死,却绝不愿在后世留下个坏名声。
“师叔对此事怎么看?”
儒家掌门伏念正与荀子对弈,他轻声问道。
“一兵未损而得一国,韩非此举恐助长秦王统一之心,太平之日又近了一些!”
荀子轻捋着长须,看着眼前的棋盘,手中还摩挲着一颗光洁的棋子,似乎在考虑应当下在哪里。
伏念若有所思:“看来师叔是认可韩非的所为了。”
荀子轻轻落子,抚须轻笑:“损一世名而取太平,可得万世名矣!”
……
新郑。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街道上,人群熙攘,并无任何动荡模样,甚至看起来似乎更为繁华了一些。
献地纳玺,举国投秦,诸国震动……
那些关乎到了天下的大事,距离普通的百姓们都太远了。
即便是已经从韩国百姓变成了秦国的子民,他们也没有太大的感触。
只是偶尔或许会有人感慨一番,那些压迫人的贵族官员已许久未见了。
“夫君,王宫已到了。”
明珠夫人跟随在赢景的身边,于新郑街道上逛了一遍,最终来到了韩王宫前。
自韩国灭郑以后,在郑王宫的故址之上,便新建了韩王宫的宫殿群,时至今日已有数百年。
数百年间,这座宫殿便好似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安静的伫立在新郑,见证着发生在此地的诸多故事。
如今,它已再次见证了历史。
这座庞大宫殿群的主人已经更迭,甚至,这个国家的主人也已经更迭。
“王宫依旧,可韩王安却已是冢中枯骨,韩国也已成为历史。”
停驻在王宫之前,嬴景静默了良久之后,方才轻叹了一声。
距离他上次之前来韩国其实也并没有太久,不过一年光景罢了。
只是这一年里,所发生的事情可着实不少。
“以主人的身份再次来到此地,却不知夫君今时的心情如何?”
明珠夫人依偎在赢景的身侧,一双明灿灿的眸子里有些好奇。
她原以为这次去寻了长信君,便要长久留在秦国了,却不成想竟这么快就要再次回到这座已经居住了多年的宫殿。
依旧是作为这里的主人,可她的身份却也有了略微的不同。
嬴景抬手轻触着宫墙上的细微痕迹,他还记得曾经初来韩王宫的时候是在夜里。
那时月色冷清,他借着月光观察这些痕迹,但并不清晰。
可今时,这一整座宫殿却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他有着充足的时间,能够慢慢的观察,仔细的打量这每一处饱含历史的沧桑痕迹。
“物是人非,王权更迭,这乱世流离,便是王公贵族也难独善其身。”
“许多人的理想和热血,在这乱世的倾轧之下都只能葬于黄土。”
嬴景淡漠开口,语气很平静。
“夫君指的是韩非么?”
明珠夫人询道,再次回到旧地,她的心情却早已大不相同,本就美丽的面容上时常挂着笑容,配上高挑身姿,有一种明媚靓丽之感。
“是韩非,但不仅是韩非。”
“譬如张开地,亦是如此。”
嬴景淡淡摇头。
张开地这位为韩国奉献了一生的老臣固然有些保守,可对韩国的忠诚却是毋庸置疑的。
可现在,他只能眼含热泪,亲手将韩国最后剩下的一切都交到了嬴景的手里。
就像是韩非一样,曾经多么渴望能够挽救韩国,可在大势的倾轧下最终只能做出不同的选择。
说起来,嬴景能如此迅速的掌控新郑,接手韩国,还多亏了张开地的配合。
“韩非,亦或者张开地都是弱者,但夫君不同,夫君是强者,所以夫君的理想定能实现。”
明珠夫人似水的眸子有些痴迷,一双玉手轻轻握住了嬴景厚重的手掌,将其托到自己光洁白净的脸颊上,静静感受着那温暖的触感,言语之间亦满是温情。
谁能拒绝这样一个妖娆尤物的款款温情呢?
长信君也不能。
大手在明珠夫人那比之美玉更为光滑细腻的脸蛋儿上摩挲着,嬴景的神色有些古怪:“夫人知道本君的理想?”
明珠夫人的神色微怔,她知道个锤子,刚刚不过是顺口一说罢了。
她试探着开口:“观夫君所为,莫不是希望秦国一统天下?”
嬴景摇头。
虽然的确是在这么做,但这不是嬴景的理想。
长信君不过一个俗人罢了,没有那么伟大的理想。
要说有,那也是俗人的野心。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朴实无华的,俗人的野心,如是而已。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是历史的大势,没有人能够阻拦这滚滚洪流,韩非做了一个最正确的选择。”
嬴景轻声低语:“好在,本君并没有站在这股洪流的对立面。”
乱世持续了数百年,天下无数百姓渴望统一和安定,这是大势,嬴景所为不过是选择站在大势这一边。
“这么说,妾身倒是要感谢夫君了。”
明珠夫人星眸如水,媚意流淌,婀娜身姿忽然贴近了许多,那柔软触感令人心神荡漾。
“若非夫君,妾身一弱女子便如风中浮萍,定不会有今时安稳。”
红唇水润而富有光泽,吐出芬芳香气,令嬴景的脖颈肌肤有些痒痒的。
一次简单的对话,却是让明珠夫人忽然意识到,她对长信君的了解似乎真的不是很多,一时间多了些危机感。
赢景身边的女人里边,明珠夫人的心思是最多的,但无疑也是聪明的。
她很清楚,自己和长信君之间,其实并没有多么深的感情,更多是利益的交换和肉欲的结合。
可如今,韩国已经不复存在,彻底的并入了秦国之中,她已经不能再给长信君带来任何的利益了。
趁着现在嬴景的身边没有其他女人,她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用这令长信君也痴迷的身体作为桥梁培养感情,增添自己在长信君心目之中的地位。
“夫人不必如此,本君又岂会做那过河拆桥的事情。”
嬴景大致的能够看出明珠夫人的心思。
就像当初的赵姬一样,在手中没了底气后,多少会有些患得患失,担心没有了价值会不会被抛弃。
虽然并不是真的大善人,可嬴景也绝不是什么负心汉。
得到了想要的就把人踢到一边,吃完软饭就扔碗,那种事儿长信君可是做不出来的。
“夫君真的不想吗?妾身可是为夫君准备了一份礼物。”
明珠夫人没有放手,动作更为亲昵了些。
嬴景坚定的摇了摇头。
洁白贝齿轻咬着水润红唇,一缕秀发夹在唇齿之间,明珠夫人忽然踮起脚尖,玉唇抵在赢景的耳边。
“胡美人已经沐浴更衣在寝宫里等着夫君了哦?”
啊?
长信君大人忽的一个激灵。
双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