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请放心
那日滋圃从林则徐府上归来,未及与其他人说话,便躲在屋里,张钊见他独坐幽室,面带忧色,眉头紧锁,便上前询问。
“一日未见滋圃兄,还以为你又去了十三行,适才我去找夫人,才知道你去了林府还银子,见你如此心烦,可得闻欤?”
滋圃见教主对其关怀入微,心中郁垒顿消,倍感舒畅。遂趋步向前,欲向张钊行礼拜谢。然未及其躬身,已被张钊拉住。
张钊嗔道:“不是说过,以后在会中无需行这旧礼么?我年龄比你小很多,应该喊你一声前辈才对。”
滋圃回道:“教主虽然年幼,而英明盖世。当年,教主单枪匹马,手刃奸贼童贯,威震四海,继而建宗立派,奠定千秋伟业。我辈后进,才疏学浅,岂敢与教主平起平坐呢?
今若我不敬教主,恐为会中后辈效仿,上行下效,风气日衰。那时,教主威严何在?又如何能令众人俯首听命,共谋大业?”
张钊噗嗤笑了起来:“原来关兄是为了我好,不过若我能效法林则徐大人,我想会内不会有人不服。”
提及林则徐,滋圃冷哼一声,怒意难掩:“我原以为林则徐乃正人君子,岂料其祖上林高德与关中堂有旧怨。林高德贪财好色,害我世祖。幸得教主当年舍身相救,否则哪有我们关家后人。?”
张钊一脸吃惊,说道:“林则徐的世祖是个贼寇?这...这怕是个误会吧!”
滋圃转脸看着张钊,问道:“教主,您不是说已经回忆起往事了么?我夫人祖上传下的《前世集》中有记载,六百年前,您亲口对关中堂的后人说过此事,我的父辈亦曾给我说过此事。难道...您都忘了么?”
张钊道:“也许时间太久,很多事情不尽然都记得,改日你把那本《前世集》借给我看看吧。”
滋圃起身抱拳。
这日,张钊漫步于羊城十三行附近的新豆栏街,遥见远处人群聚集。趋近观之,见数名华人簇拥于一扇大门之前,门内坐着一个洋人,他身着水手服,头戴高帽,鼻下一瞥八字胡,坐在方桌旁。
又见数名华人蜂拥而至,他们前赴后继,几欲仆地,洋人操着生硬的汉语大叫道:“别慌,都有份,一天一个大元,明日只要把货从西港大船上搬下来,就有钱拿。”
听闻洋人说这话,一个壮汉从后面挤了上来,奋力将其他人拨开,怒斥道:“谁敢和老子抢饭吃?”
此汉子头顶光秃,众人见状,皆惊惧退避,有人叫道:“你不留清辫,难道想造反不成吗?”
汉子笑了起来:“老子从小就没头发,官府也拿我无奈,要说不留清辫,这人不也没有辫子吗?”
张钊见这汉子指着他,遂抱拳向众人说:“诸位父老,我确没有留辫,但林则徐大人已为我向官府陈明。望诸位勿怪。”
洋人在一旁抚掌大笑,口中说着洋文,张钊虽然不懂,但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张钊不知此处何地,便询问一旁的老伯。
老伯手指上方,张钊抬眼望去,只见“华人救济处”四字赫然在目。
老伯说道:“我们这些老百姓没日没夜得做工一日也才得十个铜板,如今洋大人开了眼,居然给出一个大元的工价,虽然是苦工,但若是管得温饱,再苦又如何?”
一旁有个年轻小伙,上下打量了张钊一番,怒道:“你这富家子难道也来和我们抢饭碗吗?我看你还是回去抱你的小老婆去吧。”
这时一旁的人都跟着大笑起来。张钊道:“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怕是假的,那洋人一定给不出那么多钱来。”
老伯说道:“年轻人莫说胡话,这救济处可是朝廷开的,有知县大人担保,岂能有假?”
门里的洋人听见张钊说这话,胡子都气歪了,便把他叫了过去,说道:“小子,你来做工,一日便可得两个大元。”
那老伯十分不悦,上前理论道:“为何富家子做工一日得两元,而我们却只得一元呢?”
一旁的华工听到,纷纷抗议。
洋人大喝道:“这人身强力壮,你们一日若能搬运十袋货物,这人必搬运二十袋,得的工钱自然是你们的两倍。若你们也能搬二十袋,自然也有两块大元可拿。”
这话说完,那汉子大吼一声,旁边的人吓得都躲到一旁。
汉子走到洋人身旁,拍了拍脑门,叫道:“老子一天搬四十袋,我要四个大元,要是你不肯,老子就把你的摊子掀了,叫你一个人都雇不到。”
洋人吓得哆嗦了几下,但见这人身高力壮,心下却欢喜起来,连忙应下。
张钊心道,我虽身居观北门中,平素里衣食无忧,然向关夫人索钱,终非长久之计。再过时日,恐我难以启齿。不如借此机会,于此劳作数日。一则,可获些许蝇头小利,以充私囊;二则,得以靠近那些洋人,伺机探听颠地贩卖猪仔的事情。
思来想去,他对门内的洋人说道:“算我一个。”
洋人大喜,便问他的姓名,复将其登记在册上。
及至次日清晨,张钊更衣便装,至西港码头。洋兵令华工列队,推搡他们上了大船。此时,已有工人于船下劳作,复有华工搬煤炭于甲板之上。众人上上下下,挥汗如雨,未有丝毫懈怠。
上了甲板,那汉子对领头的洋人嚷道:“是不是让我们和那些人一样搬东西,若是如此,那倒是简单了。”
洋人道:“不用着急,你们的衣服不适合搬运,先去下面换件衣服吧。”
他又叫来几名洋兵,引领张钊一干人到甲板下面。
沿途之上,领头洋兵嬉笑不止,对身后之人指指点点,故意绕行弯路。过了片晌,他们至一扇门前,洋兵令其等入内。此屋漆黑一片,门启瞬间,仅照亮门口方寸之地。张钊窥见里面杂草满地,不像是更衣场所,复忆起前番被洋人贩卖之事,心中暗道不妙。
众人刚想踏入,便被张钊拦住,他对洋兵怒道:“这里面哪有什么衣服可换?我看你们是想把我们做猪仔卖了。居然冠冕堂皇的打出招工的牌子,暗地里行这贩卖人口的勾当。”
洋兵似未解其意,所言洋文,华工亦无人能懂。
这时有个个头矮小的华人监工,拄着一根拐棍,大摇大摆得走来,他虽然黄皮,但穿着与洋人无异,张钊见那听懂话的来了,急忙说道:“你快与那些洋人说,若是不把我们放了,我们就告到官府去,把你们定罪。”
华人监工取出一个小册子,展于张钊面前:“纵告官府,我亦不惧。此册白纸黑字写得分分明明,你们乃洋人招来的华工,每人南洋做工一日,颠地先生得一大元,岂敢赖账不成?”
那汉子睁大眼睛,看那册子上全是洋文,怒道:“好啊,你们欺负我没读过书,居然敢骗我,昨日你们可没说是在南洋做工,更没说大洋是给番鬼的。”
华人监工冷笑道:“昨日招工的时候,我们没说你们在哪里做工,也没说大元归谁,要怪就怪你们异想天开,又目不识丁,我看你们下辈子多读点书,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在南洋卖力吧。”
洋兵举起枪来,指着那汉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道:“大爷们,我家里有老有小,看在咱都是中国人的份上,你们就放过我吧。”
华人监工仰着头,手中捻着嘴角的一根毛,奸笑起来,纵使周围的人如何求他,他都无动于衷。
张钊见洋兵此时分心,趁机俯身点前面两人的气海穴,左躲右闪,嚓嚓数声,穿梭人群之间。洋兵未及反应,张钊已至后方,又踢向几人的委中穴,洋兵纷纷捧腹倒地。。
张钊大叫道:“大家快跑。”
华人监工吓得将册子一扔,边跑边呼道:“猪仔跑啦,快点抓猪仔呀。”
他话音未落,张钊一跃,踩着一旁的船壁,跳至这监工的身前,怒道:“你居然敢做番鬼的走狗。”
华人监工见张钊武艺高强,立刻转身,跑向另外一侧,那汉子立刻将这监工抓起来,迅疾如鹰擒兔,将他扔到船壁上,只闻监工哀呼一声,坠地昏厥。
汉子大叫道:“大家快跑呀,再不跑就没命啦。”
华工们纷纷夺到甲板上,甲板上纷乱如麻。洋兵闻讯赶来,枪声大作,砰砰数响,数名华工应声倒地。张钊顾不得别人,踩着洋兵的肩膀,从船的跳板上飞了下来,回首顾望,甲板上华工死伤枕藉,然亦有不少人跃入海中,遁逃无踪。
张钊见有几个人跑得远,洋兵顾及不得,就拉着他们往西港闹集上跑去,此时又有几个跳海的也跟了上来。
众人跑了足足两里路,那几个逃出来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喘息未定,那汉子中了一枪,但凭着力气大,也跑了出来,他哈哈大笑,口中不停念叨着:“老子命大,老子命大。”
时至晌午,众人腹中饥鸣,汉子怨道:“老子命苦,就算不被卖到南洋去,今日也要被饿死在这里啦。”
张钊起身对众人说道:“不如你们跟我回家吧,我家大,定能容下你们。”
“可有饭吃,有地方住吗?”有几个华工问道。
张钊浅笑道:“当然有了,若你们无依无靠,我便收留你们吧。”
这时有人认出张钊就是昨日在救济处的那个富家子,他叫道:“这人没有说谎,他家是个地主,一定有吃有喝。”
张钊道:“我家住在虎门寨,离此处约有三十多里地,待我叫几辆马车送你们去吧。”
一听虎门寨,众人大惊失色,有几个人起身要逃,无奈体力不支,加之饥肠辘辘,起身复又跌倒在地上。
有个年轻人叫路十撼,他不停悲道:“今日算我倒了霉,不但当了猪仔,现在又要被抓到观背门里受尽折磨。”
张钊道:“大家莫慌,我确实是观北门人,不过现在我门已经改邪归正,不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路十撼道:“怕你和那些洋人一样,只是嘴中承诺,实则是骗人的把戏。那黑白双煞杀了不少人,据说是黑白无常投胎做人,这一生要吸干九百九十九人的阳气才算圆满。”
张钊噗嗤笑了出来,问道:“大哥,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路十撼转问那些适才要逃跑的人,他们拼命点头,有个叫卫耕的人说道:“前阵子我见观背门的人沿街抓男子,还用刀挑他们的后背看,难道还不是邪派吗?”
那汉子说道:“你们怕什么,若是这位小兄弟想害咱们,那又为何救咱?”
张钊抱拳说:“诸位兄长前辈,观北门昔日因寻教主,故有挑衣观背的谬举。今教主已经寻得,断不再为此等错事。至于兄长所说的黑白双煞,吸阳续命之说,乃不懂底里情深的百姓误传的谣言。我向前辈们保证,观北门定善待工人,若无家室者,欢迎到门下做客。”
众人见张钊举止温文尔雅,待人接物,皆以礼行之,不像是个恶人,便放下戒心,纷纷应了下来。
那汉子说道:“好,老子好几天没吃顿饱饭,这回我得把三天的饭都吃回来不可。”
张钊道:“我怕你去不妥。”
汉子怒道:“你居然邀别人做客,却不邀我,难道是怕我吃的多么?”
张钊说道:“你在船上说你家中有老有小,岂可弃之不顾呢?我看你还是先回家吧,莫再叫他们担心。”
汉子大笑起来,拍着光头说道:“我哪有什么老小,都是骗那些番鬼的。我姓马,叫马大力,我爹给我起错了名字,天生就是干苦力的料,现在四十了还未娶妻,你刚才说观背门里有饭吃,不知管不管找媳妇儿?”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路十撼讥讽道:“你这人真贪心,张兄弟请咱去吃顿饭已是开了皇恩,你居然想那里的女人了。”
张钊笑道:“不瞒各位,观北门除了关滋圃的夫人杨氏之外,都是粗汉子,若将来有未嫁的女子入门,我愿为红线,促成佳缘,未尝不可,只是现在...”
马大力拍了一下脑门说:“好,不过我不挑剔,就算是寡妇我也要,若是丈夫没死的,只要貌美,我亦不拒绝。”
周围的人闻后,又大笑起来。
待众人恢复体力,张钊唤来马车数辆,除两人有家室先行外,其余皆愿随张钊至虎门寨,细数之下共有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