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渊的祖父,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以今,其族为关陇着姓已近百年。李虎共有八个儿子,别的分支不说,只他们这一支,繁衍到现在,也已是人丁兴旺。李渊起兵以后,除了以他的两个儿子李建成、李世民为左膀右臂,还倚重了族中诸多的兄弟子侄,其内尤以他的两个堂弟、两个侄子最得其用。两个堂弟分别是李神通和李孝基,两个侄子分别是李孝恭和李道宗。
军报中所报之的这位“永安公”,即李孝基。
李孝基的父亲李璋,是李虎的第四子。李渊的父亲李昞,是李虎的第三子。李璋死的早,北周末期,他与北周宗室宇文招密谋除掉时已为北周权臣的杨坚,事败被杀,留下了两个儿子,一个李韶,一个便是李孝基。——李韶是李道宗的父亲。
李道宗年龄还小,今年才十六七岁,尽管已展露头角,很得与他接近是同龄人的李世民的喜爱,现在李世民帐下听用,但尚未有得领方面之任的机会。李孝基年纪大得多,三十来岁了,李渊於太原起兵时,他就得到了重用,在霍邑和入关中后的诸战中立下过功劳。
原本以为李渊的新遣援兵,可能是会用刘文静为将。
没有想到,却是主将任了李孝基。
李善道拈着军报,看了几遍,问苏定方遣来禀报的这个军吏:“李孝基以外,唐将还有谁?”
这军吏答道:“见有‘晋昌郡公’之旗。”
情报的重要性,这就显现出来了。
长期的打探之下,李渊手底下的要人,李善道早清清楚楚。
“晋昌郡公”何人?李善道亦知,乃是唐俭。
唐俭也是从李渊起兵的元勋了。其父唐鉴,与李渊友善,曾同掌禁卫。李、唐两家是为世交。因是唐俭与李世民的关系很好。李渊为太原留守时,唐俭跟在太原,经常与李世民同游,与李世民志向相同,曾多次与李世民私议起兵大计,有建策之功。
李渊起兵,自称大将军,开府建牙后,他被授任为大将军府记室参军;随之,李世民出任渭北道行军元帅,先入关中,略渭北之地,他便随军参赞,运筹帷幄,改任渭北道元帅司马;再之后,打入关中,得了长安,李渊为丞相后,他又被任为相国府记室,封晋昌郡公。
唐俭其人,爽直豪迈,不循规矩,本身具有才干,又随李世民经略渭北,击破过胡贼刘鹞子部,并去年底时,李世民打薛举此战,他亦有从在军中,军事经验上也得以了锻炼。
故而,李渊这次用他做了李孝基的副将。
——原本时空中,二度往援河东的唐军主将,其实也正是李孝基。不过唐俭并非副将,相府记室是文职,类同秘书,他当时尽管也在李孝基军中,但他是因为出使,刚好到的李孝基军中。而在这个时空,唐俭则被李渊正式用为了副将。两者也算异曲同工,却也无须多说。
“李孝基、唐俭。”李善道沉吟稍顷,说道,“倒是怪了。论以将略之才,观李孝基、唐俭随从李渊起兵后的历战,皆非上等,却李渊为何任了他两人为将?李世民在陇西,与薛举对阵,脱不开身;李建成在长安,协助李渊处理军政诸务,也难以分身。可其兄弟两人纵暂不得为主将,援河东,刘文静其人有能,足堪为将,怎李渊不用刘文静?”
狐疑不已,难道是李渊看不上自己?他认为只以李孝基、唐俭就能击败自己?
可这也好像不太可能。先在河北大败窦建德,继入河东后,连战连捷,声势浩大,且是与刘武周南北联兵,李渊再是托大,他也不可能竟然还瞧不起自己啊!
则是为何?
屈突通军事上有能力,政治上也有见识,见李善道犯疑,就轻捋胡须,猜测李渊这般用将的缘故,为李善道解释,说道:“大王,李渊不用刘文静为主将,以臣愚见,亦可理解。昏主被杀之讯,当已传到长安。面对此一大变,想来李渊现下应正筹划应变。刘文静为其重臣,与裴寂分任李渊丞相府的长史、司马,值应对此大变之际,也许李渊需要他留在长安,协理军务,以为襄助。是故,李渊另外用了李孝基、唐俭为将。”
“……,公言甚是,有这个可能。”
李善道摸着短髭,琢磨了会儿,越想,越觉得屈突通的猜测有道理。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李渊为何不用刘文静,用李孝基、唐俭为将,这事儿的确是得搞清楚。不然或就敌情不明,难以制定有效对策。得了屈突通的释疑,李善道疑惑稍解,心头略松,再次看了看军报,念了念李孝基、唐俭的名字,笑着说道:“看来李渊也有他的难处。唯是,他不任用刘文静,却选择了李孝基与唐俭为将,这对我军却是有利了啊。”
屈突通以为然,说道:“正是如此。诚如大王所指,李孝基、唐俭皆非上将之才,我军新歼独孤怀恩部,得取了蒲坂坚城,士气正盛,加以谋划,其两人不足为虑。”
“蒲坂现为我得,屈突公,依你之见,李孝基、唐俭所率之此支唐援,到了河西岸后,会从何处渡河?又进到河东以后,他俩会如何用兵?”李善道起身,到帐中的沙盘前,问道。
屈突通也起身来,走到沙盘旁,仔细审视地形,思索了多时,指了几个地方,回答说道:“其渡河之地,臣以为,不外乎这几处。”又指了这几处内的两处,“而以此两地,最有可能。”
所点之处,由南而北,是河东郡的汾阴与龙门、文城郡的吉昌、龙泉郡的永和和离石郡的定胡。这几个地方,都有渡口。“最有可能”之处,屈突通指的是龙门和定胡两县。
李善道熟视沙盘,抚摸短髭,问道:“为何说龙门、定胡两县最为可能?”
窦建德、高曦、高延霸、萧裕、薛万彻等将亦跟着来在了沙盘旁边。
高延霸积极表现,呲着门牙,抢在屈突通前,大声说道:“大王,这还用问么?最新军报,姜宝谊、李仲文两部唐兵,北过汾阴未入,退入到了龙门。龙门现既有唐兵驻守,县城在汾水北岸,亦易守难攻,足可为渡河之据点。因故,龙门此县,应是唐援最可能的渡河地点!”
“定胡呢?”
高延霸挠了挠头,视线移动到北边,距离龙门县四五百里远的定胡县上,却是踌躇起来,思来想去,找不到屈突通这个判断的原因了,胡乱地往定胡县的周围去看,忽然看到了其县东边的一地,眼前一亮,说道:“是了!定胡邻近太原郡,如果李孝基、唐俭先以救援太原为要,则他两人所率之此唐援,就有可能会从定胡县渡河!……敢问屈突公,俺说得对不对?”
屈突通抚须,点了点头,称赞说道:“高将军远见卓识,一语中的,仆以为定胡亦最有可能为唐援渡河之地的原委,即在於此。”
高延霸摇头晃脑,得意地旁顾窦建德、高曦、萧裕、薛万彻等将,雪亮的门牙愈加耀眼了。
窦建德等在他目光的扫视下,被迫纷纷向他点头示意。
萧裕笑道:“高柱国洞察秋毫,果然非同凡响。定胡为何被屈突公认为是唐援渡河的另一可能,不敢相瞒柱国,要非柱国指点迷津,仆还真是猜度不出!佩服,佩服,仆甘拜下风。”
高延霸哈哈大笑,拍了拍萧裕的肩膀,说道:“萧公过誉了!些许猜量,不值一提!”
众人不觉俱笑。
等笑声落下,屈突通接着说道:“大王适询,李孝基、唐俭率部渡河后,会如何用兵。臣愚见,首先要看他俩会选择龙门、定胡何处为渡河地点。若选龙门,料他两人的用兵目的,即是先阻击我军;若选定胡,他两人的用兵目的,便应是先援太原。”
李善道摸着短髭,目落沙盘,看了好一会儿,说道:“太原是河东的根基所在,而蒲坂为我得之,表面上我军就有了经蒲坂,攻入关中的可能。此两地,对李渊来说,都不能有失。屈突公,公以为在用兵目标上,李孝基、唐俭会如何选择?又或说,李渊会给他两人何种命令?”
“这确实是不好抉择。”
窦建德插口说道:“大王所指极是。蒲坂、太原,都很要紧。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李孝基、唐俭兵到对岸之后,两人分兵,一路经定胡渡河,援太原;一路经龙门渡河,阻我军?”
屈突通不太赞成窦建德的推测,说道:“苏将军军报报言,李孝基、唐俭所率之唐援,步骑计两三万众,兵力并不是很充足。我军现有三万余众,刘武周部有三万之众。李孝基、唐俭所率的这些兵马,只够抵御我军与刘武周部之一。此种情况下,他俩分兵的可能不大。”
窦建德坚持自己的意见,说道:“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形下,分兵固为兵家大忌。可屈突公此料,大王,臣不赞同。臣愚以为,屈突公只见其一,未见其二。”
“哦?窦公此话怎么说?”
窦建德说道:“一则,仍是大王所指,太原、蒲坂对李渊言之,皆不能有失;二则,李孝基、唐俭所率之唐援,虽只两三万步骑,可而今河东地面上,却还有甚多唐兵,姜宝谊、李仲文两部犹剩万余之数,晋阳城内,最少也有守卒上万,此外,龙泉、离石、西河等郡,并亦有或多或少的唐军,把各部唐军加在一处,唐军可用的兵力实不为少!
“在这个背景下,大王,臣愚见,李孝基、唐俭存在分兵的可能。他两人有可能会以主力援太原,合晋阳守军、离石与西河等郡驻兵,解晋阳之围;以偏师,或只以姜宝谊、李仲文部扼守龙门,阻我军北上。龙门地势险要,不需太多兵马,只姜、李部就足能守住。”
高曦、萧裕、薛万彻等将听着屈突通、窦建德的不同意见,亦各做思忖。
薛万彻接受了窦建德的意见,说道:“大王,臣以为,窦公所虑颇是。太原诚如大王所云,是河东的根基,而且是李渊起兵的旧地,又现是李渊之子李元吉守在晋阳,太原,唐军是非救不可。但,同时我军已大致得了河东、绛两郡,即便我军经蒲坂,入关中的可能性,在李渊看来,可能不会很大,然他也绝不会坐视我军在河东南部攻城略地,故是龙门他也非守不可。……如此,李孝基、唐俭分兵两路,既救太原,又守龙门,就很有可能了。”
高曦也接受了窦建德的判断,附和说道:“太原,唐军必救。若任由我军在河东南部攻城略地,河东南部诸郡将尽失之,此其一;我军北上也可呼应刘武周部,对唐军援晋阳之兵形成夹击,此其二,是我军唐军也得阻。两路分兵,以主力救晋阳,以偏师阻我,确为最佳对策。”
“屈突公,你说呢?”李善道细心地听完诸将的意见,再次问屈突通,说道。
任谁都能听出了,比之窦建德的看法,屈突通的意见显是错了。
实际上,按以屈突通的才能,他当然是也能看出窦建德指出的这些地方,只因尧君素之死,给他的打击太大,使他心绪难平,思虑难免有所偏颇,故而他刚才未能虑及窦建德所说,这时听罢窦建德等人的意见,他立刻就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赶忙下拜,请罪说道:“窦公所言甚是,方才是老臣思虑不周。大王,臣亦认同窦公之见。太原乃河东重镇,唐军必全力救援;龙门关乎我军北上,唐军亦不会轻弃。分兵两路,确乎为唐军当前上策。”
就唐军渡河的地点选择、渡河后的进战方略,就此诸将意见一致。
李善道也同意窦建德的意见,将屈突通扶起,笑道:“公何须自责?智者千虑,或有一失,且则临战庙算,贵在集思广益。”考虑了下,顾视诸将,“既已共识,李孝基、唐俭若如窦公料,果是分兵,我军应早做准备。公等以为,何以部署为当?”
高延霸急不可耐,挺身而出,高声说道:“大王,小奴有一妙策敢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