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瞿溪三人已回到峰顶。
“回禀盟主,”瞿溪抱拳行礼道,“经查实,邢昭生前被邢庄磊关在房内,由归影派弟子看守,门窗紧锁,期间除了讨酒喝并无其他举动,屋内也未有打斗痕迹,确是自尽而亡。”
易天堂听罢,浓眉微蹙。
这时,白脸斗篷人摇了摇头,道:“酒这种东西,得意饮之称心,失意饮之不逞,端看想不想得开。不过就如今这个结果,恐怕还是没想……”
后面接的是开,还是不开?他没有说。
比起他,人总会相信自己。
这世上,岂非只有想不开之人才会自毁?若是想开,又何至于此?
“阿弥陀佛,”宗乘施礼道,“贫僧已为邢施主诵经超度,望能消释。”
纪夫人冷哼一声,道:“自食其果,死不足惜!只是可怜我那无辜的二郎……再也回不来了……”声泪俱下。
静默半晌,忽然半空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幸不辱命,第二副掌门已带到。”话声未落,一个大大的麻袋从天而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众人皆疾退一丈,抬袖掩面,更有女子惊声尖叫,原来,那麻袋竟四分五裂,露出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来。
易天堂见状,面上立时呈铁青之色,随手将外袍脱下扔给男子。
“你们这是何意?”易天堂厉声质问。
白脸斗篷人侧过身,跟着问道:“对呀,你们将人带来,因何不让人穿衣?”
那尖锐的声音回复道:“我二人到时,第二副掌门正困在美人窝,为免打搅他的好梦,只能原模原样地将人迷了,再用麻袋兜过来。”
“原是如此。”白脸斗篷人点点头,回过身向易天堂道:“易盟主也听到了,他们只是不得已方才出此下策,还请易盟主见谅。”
话已说到这份上,易天堂总不好继续揪着这件事不放,遂道:“罢了,正事要紧。”
“师兄,这是怎么回事?!”第二一流裹紧了身上唯一的袍子,老羞成怒道,“我如何到了——”
“住嘴!我且问你,”易天堂威厉道,“当初我出关时,你与我说丹释剑是后山长老交给你的,可是真?”
“师兄怎么问起——易,易浔!你……”第二一流瞳孔一缩,指着模样成熟的易浔,好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一流,回答我。”易天堂再次道。
“假的,”第二一流说着,不经意瞥见一旁拇指摩挲着剑格上太阳徽记的瞿溪,似明白了什么,双膝一屈,竟跪下身来,“是我,是我见宝起意,是我贼喊捉贼,我愧对易浔,愧对师兄,愧对暶天宫……”
“一流,你……”易天堂闭了闭眼,目光转向易浔,见他无动于衷,长长叹出一口气,上前扶起第二一流,道,“起来吧。”
“师兄?”第二一流不知所以,但还是借力起身。
易天堂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而走向易浔,抖声道:“浔儿,你受苦了,是暶天宫对不住你。”举起手想像从前那样拍拍他,最终又收了回去。
而对这迟来的关心与抱歉,易浔只是沉默,也唯有沉默。
江立早却是忍不下去,义愤填膺道:“既然真相已然明了,不知易盟主打算如何还蒙冤之人一个公道。”
“剥夺第二一流暶天宫副掌门之位……”
易天堂抬起眼,视线自江立早始,逐一掠过面前众人,缓缓接道:“并令其自断一臂。”言毕,第二一流已抽出一名弟子的佩剑,干脆利落地朝自己左臂砍去。
热血渐凉,残肢犹活。
易天堂平静道:“如此,诸位可觉公平否?”
话一掷地,笑声陡出,短促而轻飘。
似乎谁也没想到,有人竟会在这样庄重的场合做出失宜之举。
正当群英愕异不已,却见易天堂往夭忄教人看去。
“易盟主不愧为盟主,”白脸斗篷人鼓了鼓掌,道,“不过以在下之见,这处治看似公允,实则不然。”
易天堂沉下脸,道:“哦?”单单一个字,盟主之威直逼人面门。
白脸斗篷人竟也不惧,兀自说道:“恐怕易盟主从未问过受害人,你给出的公道是他想要的那种吗?若不是,那是否就不是真正的公道?”
“还是说只是迫于你易盟主的地位和压迫?”萧是雨冷冷道。
白脸斗篷人笑道:“那这公道要之何用?不若弃了,自寻之。”
众人登时心下一骇。
旋即,便见易天堂一脸夷然,语声平缓道:“既然有人认为本盟主不公,那我便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让能者居之。”
而那白脸斗篷人露出的嘴角似笑非笑,再未置一词。
霎时间,人丛中话声渐起。
“易盟主果真大公无私,心胸宽广!某钦佩莫名。”
“不错,大义灭亲,不偏不私,实乃吾辈楷模!”
“要在下说,当了这么久盟主实该退位让贤,何况暶天宫已没了副掌门,正掌门的位子可不能再空悬吧?难不成还打算将整个暶天宫拱手让人?”
“是啊,再不回去好生管管,暶天宫往后只怕又要生出些悖逆不轨之人。”
……
第二一流愈听,本就发白的面色就愈加难看,再耐不住,怒目切齿道:“暶天宫之事还不劳烦你们挂心!”
几乎同时,易天堂一双虎目四射,向众人道:“既然俱无异议,便待明日选新盟主吧。”
得了准话,群英相继拱手而散。
“聚散浮生,人事无常,不外如是。”花飒说着,手摇金羽扇潇洒离去。
易天堂捡起第二一流的断臂,示意两个弟子将人搀起,转首间瞥见易浔身影,当即叫住他,问:“浔儿,待此间事了,你可愿随我回暶天宫?”
易浔背对着他,脚步停了停,便迈步走了。
天人曲折,阶梯陡峭。
上始易,下终难。
“比之来时的萦纡山径,这条路当真险峻!”苍未一手抓着腿软的江立早胳膊,笑说,“怪不得只有这么些人走。”
江立早无力道:“多谢未先生搭手。”声音有些发飘。
“本想亲自领略这比妙楚山还颀伟的天人峰,奈何……”笇绝瞥了瞥被提着走的书生,微微挑嘴道,“还是高估了啊。”
“笇姑娘不是会算卦?行事前就没给自己算一算?还是说,”辛霖往上颠了颠,道,“笨蛋有笨福?”
笇绝搂紧他的脖颈,笑盈盈地说:“那还不得有贵人相帮?——哎呀,贵人辛苦了,等下了山,姑娘我免费请你算一卦,如何?”
辛霖嗤之以鼻地冷笑道:“不如何。”
“确实,”走在前面的岑双点头道,“免费不好。”
“好的,”跟在身后的岑对摇头道,“从不免费。”
……………………
隔着嶙峋怪石,狂风冲孔洞打了个长长的呼哨。
明见说:“还未到过佛门宝地,不知那里可也有山?”
宗乘说:“阿弥陀佛,自然,不过却未有这般奇崛。”
明见说:“那应当也是不错的。”
宗乘:“嗯。”
明见:“………………有机会定要前去拜访。”
宗乘:“阿弥陀佛。”
“三条路!”花飒理了理吃进嘴里的发丝,呸了呸,道,“本公子竟独独选了风最莽的一条,失策啊,失策……”险些被吹走扇子也不展了,牢牢攥在手中。
待行至背风处,忽听得几人高谈大论。
一人问:“那绥燃丹释怎么办?”
另一人说:“这么多门派势力在此都没说什么,也没争夺,我们无门无派的凑什么热闹!”
又一人道:“绝世武器都是认主的,不杀主人,谁也拿不到,而且现在人家是天人榜第一第二,你打的过?”
“总有人比他俩还厉害吧,就没有心动的?”
“那也不是你我。”
随着花飒走近,闲话打住。
……………………
訾乂道:“你真不回暶天宫?”
易浔道:“我有家。”
訾乂道:“有家?你家有谁?”
未曾想,此话竟问得易浔脚下一滑。
幸好訾乂眼明手快,及时拉住他,否则,堂堂天人榜第一、丹释剑主非当着他人的面滚下山去不可。
易浔站稳后,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訾乂问道。
“有你。”易浔回答。
……………………
一截坡道上,解横像抱小孩一般面对面地抱着周及阿落。
而他怀里的也的确是个小孩,还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子。
但这只有他们知道,因为,周及阿落早已施了障眼法——旁人看就是他和解横相互扶持地走着。
良久,周及阿落凝住他,道:“累不累?”
解横轻松道:“哥哥可以不用那么轻,重一点才有感觉。”
“哦,好哦。”周及阿落又加重了一点点。然后问:“怎么样?可以吗?”
解横笑了笑,道:“再重点也没关系。”
福云暗中跟周及阿落道:“跟只猫一样重就差不多。”
周及阿落听了,索性变成猫身,在爬到解横肩膀蹲起后,侧头:“喵?”这样呢?
解横嗫嚅道:“……没想到哥哥幼时也是这么的可爱。”
周及阿落恍然——瞬即变回小孩子,体重却保持猫的重量。
福云叹气:“……”
……………………
绝壁隘路之中,凌泽手搭在兄长肩上,心有余悸道:“阿兄,我,我不该任性妄为,也不该让进宝跟来的。”
青年一面背着她,一面留心身后跬步不离的大黑狗,道:“捷径总是凶险,后果终要自负。这回有我在,那下回呢?”
“你也在啊。”凌泽脱口而出。
青年不由失笑,道:“你就没想过改道?”
凌泽想了想,迟钝道:“若有别的更好的路走,也、也不是非要走捷径的吧……”
最后,明明是最先走的人,到半山时已然天黑。
“阿兄,都到庄内了,要不让我下来自己走吧?”凌泽有些愧疚道。
“不差你这点路,”青年心平气和,道,“脚还疼吗?”
“不疼。”凌泽道。
“汪!”大黑狗叫了一声。
“撒谎,进宝都听出来了。”青年笑道。
“汪!”进宝又叫了一声,似在附和他说的话。
“进宝!”凌泽佯装生气地喊道。
“汪汪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