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文一封信。”
祝卿安自旁边的小店那里用代写一封信为交换,从老板手中借来了一套桌椅,随后他就一边研着墨,一边等待客人。
不多时原本在远处观望的那几个人就围了过来,只是他们看了看少年的年纪,最终推推搡搡的推出来了一个人独自来和祝卿安交涉。
“娃子啊,也不是叔不信你,实在是八十文钱也不是什么小钱……”
“纸和墨我提供,一张纸凑一凑可以写个五百来字,你口述我写就好。”
祝卿安也不恼,庄稼汉赚钱有多难他也知道,只是他也是要赚钱的,要不然坐吃山空后面怕不是要被一分钱难倒,既然如此就按照本地的价格来收就好。
“行,八十文,五百个字。”
人群之中那个当初向纸店老板叫喊八十文一封也可以的汉子拉开了这个犹犹豫豫的同伴,径直坐到了祝卿安的对面。
祝卿安点点头,点清了对方的铜钱,随后提笔于砚台之中点了点。
“俺想写封信给俺媳妇报个平安。”
那汉子显然有些紧张,尤其是面对桌上的纸墨笔砚的时候,更是手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了。
“夫人怎么称呼?”
祝卿安点点头,悬着笔并没有落笔,反而抬头询问道。
“当不得什么夫人,家里面都叫她三娘。”
汉子被这个称呼搞的老脸一红,随后忙不迭的用手摆了摆,在他的印象里能被称呼为夫人的,那都是大户人家里面的大人物,他家的黄脸婆怎么能当得起这个称呼。
“报个平安,需要把现在的地址和情况给你加一下吗?”
祝卿安和对面的汉子唠了两句,对方就开始和他倒起苦水来。
他们几个人都是仙游那边跟着老板过来送货的伙计,只是运气有点背,才到梁城来不久,大疫就起来了,他们东家见情况不对直接连夜带着细软跑路了。
但是东家跑路了之后不仅没有给他们一个去处,还留了一个管事的看住了他们,让他们看住自己的货物。
那管事也是可恶,在东家走后起了点歪心思。
居然开始拿捏这些跟着队伍一起来的汉子没有本地的文牒,只是挂靠在商队下面,以此为要挟将这些汉子给“介绍”到了砖窑里面去干苦力。
他们现在就是看这大疫终于快结束了,想要给家里面报个信,同时想办法让家里面寄点钱过来,他们也好找机会直接回家,不在这里继续受这个窝囊气。
祝卿安和一伙汉子聊了半个多时辰,一步步引导对方讲清了需求之后这才动笔。
他也发现了,这活最耗时间的实际上不是写字,而是要让对方讲明白要写些什么。
毕竟来这里求代写的人大都是目不识丁的平头百姓,他们大多数时候并不能逻辑清晰的表达清楚自己想要点什么东西,逻辑和表达能力也是需要后天学习和锻炼的能力。
“这字,真好看啊。”
那汉子看着祝卿安最后一个字落下,整张白色的宣纸上黑色的字整齐的自上而下罗列于此。
考虑到对面的收信人也许也不识字,需要找人读信,读信的人大概文化程度也不高,祝卿安特意减少了连笔,约束住自己的笔,用最为标准的正楷写完了整封信。
“先别动,让墨渍干一点。”
祝卿安摆了摆手,让汉子不要直接上手,吹干墨渍之后再给对方折起来递了过去。
“这钱花的不冤枉,这字一看就比那张牙舞爪的要漂亮的多。”
汉子小心的将信纸收好,他还要找人去将信给送出去。
后面和汉子一起来的人见到了那行云流水的运笔,几个好歹认识几个字的汉子互相之间对了对,发现这信确实是在认真写的,也就放下了心来,纷纷上前来。
梁城是初云的州府,这里滞留的外地人不算少。
祝卿安的小摊子只是第一天就写出去了十五封信,可以说是赚的盆满钵满。
第二天祝卿安特意去纸店那边进了点牛皮纸,又从旁边的小铺子处买了点浆糊。
等到他到了昨天的位置上时,就看到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小先生,这里还写信吗?”
原本靠着墙角,一口一口喝着葫芦里面酒水的干瘦老人看见祝卿安到来,小心翼翼的凑到了正在搬着桌椅板凳的祝卿安身旁。
“当然写。”
祝卿安向那在一旁替他搬出来了板凳的老板道了一声谢,又从他家里要了一壶凉茶。
“俺也知道一封信要八十文,只是手上……钱不多还差点。”
老汉拘谨的坐在桌子对面,他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的从那满是补丁,甚至还有几个似乎是被老鼠啃出来破洞的衣服里掏出来了一串脏兮兮的铜钱,畏畏缩缩的放在了桌面上。
“刚好八十文。”
祝卿安没等老头解开那麻绳细数这串铜钱有多少,他也是在医馆前堂坐过的,这一串大概六十几文。
“不,不是的,是少点的……”
就在老人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看到了对面那少年狡黠眨了眨的双眼。
“谢谢,谢谢。”
“做生意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人家想要写些什么啊?”
大抵是那些穷秀才实在是要价太狠,亦或者是祝卿安的服务质量比较高,在他这里写过信的人逢人就夸的缘故,第三天的时候祝卿安摊子前就全是人了。
只是祝卿安写的慢,写信之前大都需要和客人谈一谈再写,这一来一去一天也就写个三十来封。
少年这些日子还依照客户的反馈增加了一下自己的服务项目,现在八十文一封信,再加一张用厚实牛皮纸糊的信封。
祝卿安顺带还去纸店老板那里购置了几刀品质更好的宣纸,又重新购入了墨块。
只是当祝卿安带着东西准备走的时候,纸店的老板却捏着那递给祝卿安的墨块没有松手。
“后生,有冲劲是好事,但是钱不是这么好赚的,赚够了就赶快收手吧。”
祝卿安眯了眯眼睛,这些人还真是耐不住性子,那排在干代写生意秀才们院前的队伍可是并没有减少多少,这才第三天,对方就找过来了。
实际上当初第一次来这纸店买纸的时候,祝卿安就已经察觉到这纸店老板大概是和那几个秀才有些关系了。
毕竟梁城这里的纸店也就那么几家,这几家纸店全都没有开设代写的生意,甚至祝卿安听人说,之前有店家开代写的生意,之后没多久也就停了。
这里面大概是有人在居中协调,这才让这些看见别人赚钱比看见自己亏钱还难受的奸商们忍住了不去干这暴利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