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宵寒想过拒绝她的。
也想过不顾一切方式阻止她。
但当她说出,她不想如此痛苦地活着时,他还是点了头。
这几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应该为她解脱了感到高兴么?
还是后悔自己不应该听她的话?
傅宵寒分辨不清。
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是走入了一团迷雾中,他还在往前走着,但方向是什么,前面又有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你只是想她了。”
桑旎的声音传来。
傅宵寒慢慢抬起头。
桑旎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没关系的,那是你妈妈呀,不管如何,你身上流淌着她的血液,你们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虽然……你的童年不是那么美好,但那个时候,如果我是她,我或许…… 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想做一个慈母,是需要有条件的。
对于他们这个位置的人来说,摔下来的那一刻不仅仅代表着失去一切,还有……粉身碎骨。
和傅宵寒在一起的这些年,桑旎也不是没有看到过一些事情。
破产的公司,接受不了的男主人刚从高楼挑下,后脚催债的人就已经上门。
他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是这个圈子里数一数二的矜贵人物,但那一刻却好像是张开了獠牙的野兽,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吃入腹。
所以,她只能催着傅宵寒成长,用最严苛的方式让他适应那个世界的规则。
在慈母和扞卫者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这也是她和傅宵寒之间,一辈子也解不开的结。
如今的傅宵寒已经长大了,那些童年的时光他回不去,也已经不再需要。
可心口的那个空缺,却永远存在。
他是怨恨着她的,因为这份怨恨,所以现在他面对舍不得、思念她这样的情绪都有些……不知所措。
“没关系的。”
桑旎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上,“你想自己的妈妈了,这有什么错呢?虽然对你来说,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她依然教会了你很多东西不是么?她给你的,都是她权衡过后,觉得最好,你也最需要的东西。”
“而且毋庸置疑的是,她很爱你。”桑旎低声说道,“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爱你。”
“要不然的话,她当初为什么会护着我?毕竟对她而言,我只是第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已。”
“但就算你不是傅宵寒,她也依然会爱你,因为……你是她唯一的孩子。”
桑旎的话说完,傅宵寒倒是安静了。
又过了一会儿后,他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均匀。
桑旎尝试着将自己的手拉出来,但他始终扣着不放。
就好像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一样,当桑旎尝试用力的时候,他反而更将手收紧了几分。
于是,桑旎只能放弃。
那一边,傅宵寒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孩童时候。
但这个时候的他却不是致和的继承人,生活的环境也不是傅家老宅。
他们只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母子。
她会给他做可口的饭菜,会关心他在学校的一切,会在他拿到成绩名次的时候夸奖他、奖励他。
梦中的他……很幸福。
短暂的一个晚上,傅宵寒却觉得自己过了一辈子一样的漫长。
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灿烂的阳光让他有些恍惚,在眨了眨眼睛后,他才算是回过神来,再转过头。
——桑旎就趴在他的床边。
她闭着眼睛,手紧握着他的。
傅宵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这才试探性地伸出手来,碰了碰她的脸颊。
只是那么轻轻一下,桑旎却是一下子惊醒了。
“你醒了?”她说道,“身体还难受吗?我给你测一下体温。”
话说着她就要去拿温度计。
但傅宵寒很快将她的手握紧了。
然后,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嗯……好像是退烧了。”桑旎点点头,“你会觉得难受吗?”
他摇摇头。
“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傅宵寒这才终于开口,“我想喝点粥,你煮的。”
他的话说完,桑旎也微微笑了起来,“好,我下去给你煮,那你起来换个衣服?”
“好。”
傅宵寒回答着,但手却依然抓着桑旎的没有松开。
桑旎问了他一声,“嗯?”
傅宵寒 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后,这才终于将手松开了。
桑旎又朝他笑了笑后,这才转身下楼。
傅宵寒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见后,他这才起身往浴室的方向去。
他睡了十几个小时,身上的衣服都被出的汗水浸透了。
傅宵寒洗了个澡,又将下巴上的胡子刮干净。
虽然穿的还是休闲的衣服,额前的刘海也有些长,但看上去要干净清爽多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后,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这一句话是对谁说的,又为什么说的谢谢,只有他自己知道。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下楼了。
沐沐也已经醒了,此时正抱着那只小狮子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听见脚步声后,她这才转过身来,叫了他一声,“爸爸。”
傅宵寒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爸爸,你的头发太长了。”
沐沐抬手拨了一下他的刘海。
“嗯,等一下去剪。”
沐沐想了想,“我帮你剪吧?”
“你会吗?”
“会啊!娃娃的头发都是我帮忙剪的,是奶……”
沐沐的话说着,声音突然又消失了。
原本已经涨起来的情绪也就这么一点点地消褪下去。
傅宵寒的表情倒是没有变化,只笑了笑,“奶奶这么厉害,还会教你剪头发?”
“会啊 !奶奶会的可多了!看,这个是奶奶织了送给我的!”
沐沐说着,一边炫耀似的给傅宵寒看了看自己的小狮子。
傅宵寒点点头,又说道,“不过小朋友不能玩剪刀。”
“我会小心的!”
“那也不行。”
“好嘛,爸爸我想要给你剪。”
沐沐又开始缠上他了,傅宵寒笑着不说话。
桑旎也在这个时候从厨房中出来,看着他们两个笑。
空气中有香甜的味道盈开——是已经煮开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