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新生成的土堆,小六整个人面色苍白,但眼底却是赤红一片。
不过是一眨眼的事情,突然间就变成这样了。
那个大夫说她的心口被重重地踢了一脚,又狠狠砸倒在地,后脑撞到了石头上,几乎是一击就让母亲不行了。
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的!
方才这么多人,他可是亲眼看到大哥大嫂带走了母亲,所以杀母亲的必定是他们两个。
人怎么可以心狠至此?
不用细想他都知道,必定是大哥大嫂逼问母亲是不是藏了钱,钱在哪,可那钱根本就是父亲胡扯出来的,母亲又上哪拿钱呢?
“小六,你……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舒云看他悲伤又不敢相信的模样,上前轻声问他。
小六泛红的眼睛里泪意又涌了上来,他看着不远处幽幽的灯光下两个坟尖,痛苦道。
“我不知道。”
其实六个孩子里。
母亲最疼爱的就是老大,不管是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她们,就着她们,母亲平日总说老大没有生孩子,心里肯定不好受,所以对他们好点。
可老大一家呢,丧尽天良,自己的至亲都能害死。
“报官吗?”
杀人偿命,本是如此,若是放任,以后他们会还更加的坏。
听着舒云的问话,小六许久都没有说话。
江照莹从怀里拿出二十两银子递到他的手里。
“我们应该是要走了,往后你好生照顾自己。”
如果没有暴露她们也许还会留一晚,但那大哥大嫂看着就知道不是好人,所以以防万一他们得走了。
“小六,你们平时就不该这样放纵他们。”
沈琉光沉声说着,身为长者就该严,身为兄弟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这样既能让对方忌惮自己,还能保护自己。
小六抱着头,许久都没有动,大家也就陪着他,许久都没有说话。
天不知不觉的就亮了起来,雨也停了,天空渐渐地露出蔚蓝。
“我们走吧。”
程庭安转头环顾四周,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于是大家便起了身。
“我要报官。”
小六突然间昂起头,那张悲伤的脸庞染着无尽的怒火,拳头死死握着,他激动起来。
“我得报官,他们平日里占尽便宜,母亲偏爱他们我都可以不管,但我不能再放任他们了,父亲也是他们气死的。”
说着。
小六换上麻布素衣就要朝着外面走去。
结果才走出去几丈远,就看到山脚枝桠里的那条小路传来了动静,紧接着一条长长的队伍就朝着他们这边奔了过来。
为首的是老大和老大媳妇,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捕快打扮的中年男子,再后面就全都是衙役。
小六犹豫一晚上没有报官,老大倒是先报官了,还把官差给引过来了。
老大冲过来就左看右看,看到新的土堆,眼底一喜。
“这是把人埋了?这就把痕迹清理掉了?方才来的那个斜坡上,我们可看得清清楚楚,那儿有血迹。”
本来他们报官带着人来的时候就很忐忑很紧张,这下两人飞快对视了一眼,一下子高兴了起来。
埋掉了好啊。
埋掉了就没有痕迹了,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老大媳妇听着顿时就哭了起来。
“母亲,母亲,你怎么那么命苦啊,小六知道你要回镇上跟我们一起过日子,逼着你把钱拿出来,这也就算了,他竟然还把你给杀了,母亲你死得好冤啊。”
三言两语,先入为主就把老婆婆的死因说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
来的官兵看向小六的眼神就鄙夷起来,齐齐地一把将他们围住,指着小六道。
“闲杂人等离开,把程六带走。”
衙役上前一把抓住程六,程六奋起挣扎,瞪大血红的眼睛怒视着自己的大哥大嫂吼道。
“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怎么能这样?”
“那是生你养你对你最好的母亲,你们怎么能下得了手?是你们杀了母亲,是你们。”
说着。
程六转头看向捕快龇牙急道。
“大哥大嫂把母亲带出去了,半个时辰之后我上山找就看到母亲倒在血泊里,母亲的身上有鞋印,后脑勺撞到了大石头,是他们害死了母亲。”
“胡说八道,我们亲眼看到你跟母亲争吵,你不想母亲跟我们进镇上过日子,你还说母亲存的那些钱必须全都留给你,你还说你守了她那么久,孝顺了她那么久,那钱本该就是你的。”
衙役们听着他们兄弟的争吵,一时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道谁说的是真话。
捕快突然间冷着眉眼,一抬头看到了太子和江照莹,这两个人气质不凡,一看就知道是人中龙凤,怎么这屋子里有这么多人?
“你们是谁?”
捕快的刀指着太子和江照莹,舒云上前道。
“我们去投靠亲戚,原本想走近路,结果遇到了大雨,所以就歇在了老婆婆这里,这位大嫂收了我二十文一个的人,我都给了钱的。”
“没有,我没收钱,我都不认识你们。”
老大媳妇听着急忙摆手,江照莹眼神微冷。
“她的身上应该还有没花的铜板,大人搜一搜,就能找到的,京城的铜板有特殊的记号,你们应该看得到。”
捕快听着顿时心头一怵,猛地看向太子殿下和江照莹心里直打鼓,大邺有规矩,官家的钱有官家的印记,民间的钱有民间的印记。
但这件事情一般都不会说出来,很多老百姓根本不知道有区别。
可她竟然直指印记,那就说明,她们是从京城来的,而且用的是官家的钱。
“搜。”
一声厉喝。
老大媳妇转身就要跑,两名衙役的刀就架在了老大的脖子上,冷声道。
“要么我们搜,要么你自己拿。”
老大媳妇的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她怒瞪着两名衙役,衙役邪笑了笑,惊得老大媳妇急忙把一只钱袋子扔了出来。
衙役捡起来,将钱倒出来看了看,刚要说话,江照莹上前手伸进她的袖袋,又将另一个钱袋子拿了出来扔到衙役的手里。
倒出来一看。
果然。
“那不是,那不是,那是我做工的钱,我自己赚的,和她们没有关系。
衙役没有理她,一边数钱,一边数人头,发现都对得上,随后捕快的脸色就阴沉了下去。
沈琉光挑眉。
“其实想知道谁是杀人凶手,我有办法。”
“你说。”
捕快的语气一下子客气小心了不少。
“老婆婆身上有脚印,只要把他们两兄弟的鞋底拿出来比对比对,就知道是谁踢的了。”
老大一听顿时惊恐起来,指着坟墓道。
“人都已经埋了,哪还有什么鞋印,挖出来就是大不孝,这是大罪。”
沈琉光看向小六。
小六气得浑身颤抖,恨恨地瞪着自己的大哥,眼底的失望寒心铺满。
“老六,你不能杀了人不承认啊,父亲母亲都是你害死的,你怕被发现,所以守在这个鬼地方,别以为我不知道。”
“就算是挖出来又怎么样?比对出来的凶手还是你,既然你们那么想挖,那我就去挖。”
老大说着冲过去蹲下就假装用力刨土,一边刨一边哭。
小六愤怒地看着大哥半天刨出的拳头大小的土吼道。
“别演戏了,大哥,母亲根本没有埋。”
“你唬谁呢,我亲眼看到你埋的。”
老大转头吼了起来,话音刚落,他身上猛地一股子冷意流窜,所有的视线也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脸色大变,小六则指着屋内。
“母亲的尸体在里头,你们去看看,看看她是怎么死的。”
埋的那个是稻草人,穿的母亲的衣裳。
原本是打算真埋的,但他们说老大和老大媳妇根本没有走,就躲在不远处盯着他们,所以他们便挖坑把假的老婆婆埋了,后来江照莹又给了他银子,老大和老大媳妇又起了贪心,这才引来了官兵。
而这。
正是他们想要的。
捕快挥手。
衙役们转身进去,果然看到了老婆婆的尸体,仔细检查之后果然发现老婆婆的胸口有一块鞋印,而且她的心口肌肤位置出现了鞋形的紫红色。
老大看着眼前这一幕,双腿顿时颤抖起来,眼珠子咕噜就想要逃,可身边全都是冰冷的刀子他根本不敢走。
衙役们先是把小六的鞋印做了比对,可小六的鞋比印子要大很多,接着又抓了老大去做比较。
不消片刻。
结果一目了然。
捕快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老大的脸上,怒道。
“贼喊捉贼呢,把我们当傻子?我当捕快快十年了,破了不说千起,也有几百起案子了吧?你当我真的那么好骗?”
老大媳妇见事情败露知道逃不过了,急忙指着老大喊道。
“是他,都是他动的手,他说老婆子肯定私藏了好多的钱,一定要想办法让她把钱吐出来,结果老婆子说一文都没有,他气不过甩了老婆子一巴掌,又踢了她一脚,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老大见着顿时怒得额前青筋爆裂。
“不都是你这个贱人说的吗?是你说母亲私存了好多的钱,是你说母亲的东西都应该是你的,一切都是你怂恿我的,都是你逼着我做的啊。”
“我什么时候逼你了?”老大媳妇听着就龇牙欲裂,厉声大吼“我一直都很孝顺母亲,对母亲很好的,不然母亲也不会把她的镯子送给我。”
说着老大媳妇把手一扬,露出一只水色极好的镯子。
江照莹看到那镯子的瞬间,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视线紧盯着镯子,老大媳妇急得直挣扎。
“这是我的东西你不能抢,放开我。”
小六见状,冷着脸冲上前一把将镯子夺了下来。
“什么母亲给你的,是你偷的,不要脸的贼婆娘,偷母亲的东西。”
“好了,我没空在这里看你们吵,事实已定,把这两口子带走,至于你,程六,好好安葬你的母亲。”
“谢过大人。”
小六施了一礼,转身的时候,眼泪不自禁溢了出来。
外面传来老大和老大媳妇歇斯底里的喊叫,小六紧紧握着自己母亲冰冷的手,轻轻哭了起来。
江照莹捏着镯子走了进来,问他。
“小六,这不是普通老百姓有的东西,这东西真是你母亲的?”
这东西她总觉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可是年岁太久,有些记不起来了。
“对,这是母亲的东西,还有两样母亲藏起来了,说是要等我娶媳妇再送给她。”
小六急忙起身,打开小柜子,然后摸了一下暗阁,打开之后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之后,就看到一支簪子,一块小玉佩出现。
江照莹接过,仔细看着,随后眼中惊愕闪过。
“我记得你母亲说过,她也是逃婚出来的。”
“是。”
江照莹把玉佩递到太子的面前。
“这玉佩上面有丹阳王府的印记,难道小六的母亲出自丹阳王府?”
“应该是的。”
小六似是回忆了一会,然后重重点头。
“我还小的时候,母亲随口说过一次丹阳王,后来就再也没有听到母亲提起过,但是我知道,母亲和父亲并不是表兄妹,她们说是逃婚,更不如说是逃命。”
也正是因为要逃命,所以才来到这种偏僻的山谷里,一住就是几十年,都不敢出山。
江照莹抬眸看向太子殿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迅速成型。
如果没有猜错。
他的母亲应该是丹阳王妃身边的嬷嬷,或者是奶娘,但她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逃出来,还做了夫妻,这就不得而知了。
“小六,老婆婆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在谁那里做事,为什么要离开?”
小六摇头。
“没有,母亲对过往守口如瓶,就算是和父亲说起,也是远远的,我根本听不到,不过父亲似乎也有一样东西一直留到现在。”
小六说着便起身朝着门外父亲的坟墓走去,挖开坟正前方的石块,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符印。”
“这好像是丹阳王侍卫的印记。”
沈琉光把整个皇族所有的符印都倒背如流,一眼就看出这是丹阳王府的东西,随后大家怔怔地看着小六,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六默默地起身去埋葬自己的母亲,江照莹站在门口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我本可以救她的。”
如果她请山神帮忙,倒是可以延续老婆婆一两年的性命,可这东西要付出代价。
“不救是对的,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就算救了,她那么大年纪,又能熬多久?她既然是逃出来的,想必这些年提心吊胆的也不好过,走了还能和她的夫君团聚,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江照莹点头,走向正在填坟的小六。
“你母亲和父亲的来路有些问题,小六,你愿意跟我们走吗?”
丹阳王妃的儿子和女儿失踪了这么多年,说不定就是老婆婆两口子带着他们离开的,只是走散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