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暖阁内,灯火摇曳。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忠呈上来的锦衣卫密报。
密报的内容,详细记录了各地骚乱被迅速平息的经过,提到了那些突然出现的退伍将校,以及他们背后隐隐指向的蓝玉。
一切,都印证了老朱之前的猜测。
“哼。”老朱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将密报丢在案上。
“咱就知道,蓝玉那匹夫,终究是坐不住的。”
“为了他那个外甥孙,为了苏尘那小子,他这护短的毛病,一辈子都改不了!”
宋忠垂手侍立一旁,不敢接话。
老朱揉了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和失望。
“不过,允熥这孩子……”
他想起了前几日常威护送朱允熥深夜出宫的汇报。
“为了稳住局面,竟然真的放下了皇太孙的身段,亲自去鸡鸣寺求那个老和尚?”
“这份心胸气度,倒也难得。”
老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但更多的是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可惜啊……真是可惜了!”
“好好的一个苗子,跟着苏尘,学了一肚子旁门左道,心思都用在那些奇技淫巧和商贾之事上了!”
“若是让他继位,只怕真要重蹈那宋神宗的覆辙,把大明江山折腾得稀巴烂!”
老朱越想越觉得憋闷。
原本,他是打算借着这次李善长他们掀起的风浪,彻底将苏尘的影响力压下去。
等局面糜烂到一定程度,他再以雷霆之势出手,收拾残局,赦免苏尘,展现皇恩浩荡。
如此一来,既敲打了李善长和北平那个孽子,又能顺理成章地让苏尘“感恩戴德”地滚出大明,彻底两清。
大明的路,还必须按照他规划的方向走!
可现在……
蓝玉横插一杠,苏尘借力打力,轻而易举地稳住了局面。
他朱元璋的算盘,又一次落空了!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看客,被底下人牵着鼻子走。
这种失控感,让这位掌控欲极强的帝王,感到无比的烦躁和失望。
“唉……”
老朱长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继续盯着吧。”
“咱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既然计划被打乱,那就……只能再次观望了。
只是这等待,让老朱心中愈发焦躁。
大明的未来,似乎越来越偏离他设想的轨道了。
……
淮王府。
府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允炆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亲手策划并发起的这波攻势,动用了诸多资源,本以为能一举将东宫彻底压垮,至少也能让朱允熥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那篇檄文掀起的风浪,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然而,胜利的果实尚未品尝,局势却已急转直下。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声无息,却又实实在在地被化解了。
又是蓝玉!
又是苏尘!
朱允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与无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几乎忽略的事实。
蓝玉,那个煞气腾腾的老和尚,是朱允熥血缘上的舅爷!
有这层关系在,蓝玉出手相助,似乎……顺理成章?
可笑自己之前竟然未曾深思这一层。
朱允熥,终究是有靠山的。
不像他。
下首,刘三吾、齐泰、方孝孺、黄子澄等人,亦是满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都是饱读诗书的儒臣,习惯了朝堂上的引经据典,习惯了道德文章的较量。
他们无法理解。
为什么蓝玉派出的那些散落在各地的旧部老兵,就能如此轻易地控制住局面?
那些被《儒报》煽动起来的汹涌民意,那些义愤填膺的士子,怎么就突然偃旗息鼓了?
这不合常理!
这群儒生,只能在深深的失望和茫然中,静静等待,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
北平,庆寿寺深处。
一间僻静的禅房内,烛火摇曳。
燕王朱棣同样收到了来自各地的密报。
他的脸色比淮王府的朱允炆还要难看,铁青一片。
“废物!”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花了那么多银子!派了那么多人手!竟然连个水花都没砸起来?”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暗中资助,推波助澜,就是想把水搅浑,让应天府彻底乱起来。
眼看就要成了!
却又在最后关头,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强行按了下去。
“蓝玉!”
朱棣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本该在鸡鸣寺吃斋念佛的老匹夫,竟然还有如此能量!
竟然又一次坏了他的好事!
他也不理解。
明明反对新政、支持他们的官绅力量更为庞大,声势也更浩大,为何会被轻易压制?
那些地方官,怎么就突然变得如此“中立”了?
“殿下息怒。”
一直沉默静坐的姚广孝,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
这位身着黑袍的妖僧,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幽光。
“并非我等势弱,亦非官绅不力。”
姚广孝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而是苏尘此计,抓住了真正的要害。”
“这天下,终究是那些不愿生乱,只求安稳度日的‘中间派’占了大多数。”
“无论是地方官吏,还是普通百姓,甚至是部分底层士绅,他们或许对新政不满,但更怕天下大乱,家园不保。”
“蓝玉的名望,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给这些‘中间派’的一颗定心丸。”
姚广孝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应天府那个年轻人的影子。
“苏尘借蓝玉之势,稳住中间,釜底抽薪,让我们的煽动失去了根基。”
“这一招,避实击虚,看似平淡,实则妙到毫巅。”
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赞叹,又似是忌惮。
“不得不服。”
禅房内的烛火,映照着燕王朱棣那张铁青扭曲的脸,仿佛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胸中的怒火仍在翻腾不休,之前被蓝玉和苏尘联手搅黄好事的憋闷感,几乎要将他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