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想在整个大明,掀起一场‘崇实’之风!”
“崇实?”朱允熥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对,崇尚实学,崇尚实干!”苏尘解释道,“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一统天下,固然有其稳定秩序之功,但也造成了思想僵化,空谈误国之弊。”
“墨家之技,法家之治,农家之耕,医家之术……这些真正能强国富民的学问,反而被视为‘奇技淫巧’,‘不入流’。”
“长此以往,国何以强?民何以富?”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打破这种局面!”
“我们要鼓励天下人,去钻研格物致知,去发展百工技艺,去探索经世济民的良方!”
朱允熥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追问:“先生,具体该如何做?”
苏尘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老六”式笑容。
“很简单。”
“以朝廷的名义,在各州府,每年举办‘经世大赏’!”
“设立高额奖金!”
“比赛的内容,不再是吟诗作赋,空谈心性。”
“而是比谁的农具改良能提高更多产量!”
“比谁的织机能织出更快更好的布!”
“比谁能发明出更省力的工具,更有效的药物!”
“比谁能提出更完善的律法条文,更利于地方治理的策略!”
“将墨家、法家、农家、医家等等实学,放到台面上来,给予重奖!”
“至于儒家……”苏尘顿了顿,“并非完全排斥。那些真正品行高洁,有益于教化百姓的鸿儒,依然可以获得尊重和一定的奖励。”
“但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空谈误国,甚至阻碍新政的腐儒,则不再给予任何官方的奖励和推崇!”
“简而言之,就是大幅提高实学、实干的比重和奖励,让儒家的分量,逐渐回归它应有的位置。”
朱允熥眼中光芒大盛,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苏尘的深意!
这……这简直是釜底抽薪的阳谋!
用利益引导!
用荣誉激励!
潜移默化地改变整个社会的价值取向!
让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儒生,失去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
“那……诗词歌赋这些呢?”朱允熥想了想,问道。
“这些可以作为陶冶情操的‘雅好’,继续存在。”苏尘说道,“官方可以保留一些相关的活动,但不再将其作为衡量人才、分配资源的主要标准。”
“大明需要的是能工巧匠,是实干的官员,是能开疆拓土的将军,而不是一群只会伤春悲秋的‘诗人’。”
朱允熥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这才是真正能让大明强盛起来的道路!
“恩师高见!”朱允熥激动地站起身,“孙儿明白了!”
“我们不仅要守住新政的成果,更要主动出击,从根本上,改变这天下的风气!”
“让实干者扬眉吐气,让空谈者无地自容!”
苏尘看着激动不已的朱允熥,欣慰地点了点头。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一场旨在重塑大明文化根基,引导帝国走向务实强盛的“文艺复兴”,即将在他的推动下,拉开序幕。
这一次,他要让那些守旧的势力,连反抗的根基,都彻底动摇!
……
朱允熥如今虽未亲政,然皇太孙之尊,已深入人心。
上次科举改革,便是由他口谕发起,天下景从,臣民早已习惯了他的指令。
苏尘的方略,经由常威密送入宫。
朱允熥稍作修改,便以东宫之名,颁行天下。
政令,名为“大明文教奖惩令”。
此令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遍布全国的新设衙门,立时高速运转起来。
各种前所未闻的评比活动,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奖金池的数目,更是高到令人咋舌!
特等奖赏,竟高达百两白银!
百两银子,对寻常百姓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辈子衣食无忧!
更疯狂的是,这项奖励,承诺持续整整十年!
十年之内,只要你在任何一项实用科目——无论是农具改良、织造革新,还是器械发明、医药突破,乃至律法完善、治政良策——只要能脱颖而出,获得奖项,便能领走那足以改变命运的巨额奖金!
一时间,天下震动!
风气之变,几乎只在朝夕之间!
曾经门庭若市的各地书院,忽然间冷清了许多。
家家户户的议论焦点,不再是科举功名,而是如何让自家子弟去学习那些能得“大赏”的实用学科!
“读圣贤书,哪有造新农具来钱快?”
“我家那小子,让他背书头疼,摆弄机括倒是灵光,送去公学试试!”
无数类似的声音,在街头巷尾响起。
一股前所未有的、崇尚实学实干的热潮,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大明!
……
与此同时,李善长府邸。
阴云惨淡,愁绪满溢。
将近一个月了。
各地党羽报上来的消息,无一例外,全是“噩耗”。
频频的打击,几乎让这位宦海沉浮多年的老狐狸,都有些麻木了。
这日,夏恕、郁新、王纯等人再次急匆匆地赶来。
个个面色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
“恩师!”夏恕声音嘶哑,“各地官绅急报,情况……糟透了!”
“那些新开的公学,简直像磁石一样,把人都吸过去了!”
“咱们辛辛苦苦维持的书院,许多学生都跑了!人心散了啊!”
王纯也是一脸颓败:“都说……都说去学那些‘实用’的玩意儿,能拿朝廷的大奖,百两银子啊!”
郁新更是跺脚:“这朱允熥,简直是胡闹!以孔方兄诱惑万民,弃圣贤大道于不顾,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众人七嘴八舌,痛心疾首。
“以利惑民,斯文扫地!”
“长此以往,奇技淫巧横行,不务正业,人心沦丧,国将不国啊!”
“这比之前的骚乱,更可怕!那是疥癣之疾,这是刨根之策啊!”
李善长枯坐椅上,听着门生们的哀嚎,脸色灰败,黯然长叹。
“钱……”
他只吐出一个字,却道尽了所有的无奈。
要是他们有足够的银子,何尝不能也设个“儒学大赏”?
可府库空虚,党羽们也囊中羞涩,如何与东宫那源源不断的财力抗衡?
眼看着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文教根基,正被对方用最粗暴、最直接的金钱攻势,一点点瓦解。
李善长的心,在滴血。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不行!
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必须阻止!
否则,大明真的要被这帮不懂治国之道的竖子,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位历经三朝,权倾一时的老相国,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一丝决绝的厉色。
他缓缓站起身,枯槁的手掌握紧成拳。
“老夫……”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要亲自进宫!”
“面呈上位!”
“请上位,即刻叫停这荒唐的‘文教奖惩令’!”
“大明的道统,绝不能毁在竖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