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弥漫着散不去的幻梦,梦魔三人慢慢从其中脱离。
“今天挺晚了,就在村里再留一日吧。”
梦魔道:
“正好,我还有个想去的地方。”
夜蜀葵这才想起。
“啊,对了,虽然课题解决了,但黑商那边还需要做点善后吧?”
梦魔点头。
“放心,我加固了雾门,也联系了五月帮忙,想来他们不会再来打扰这里的清静了。”
从现有情报中抛几个新的诱饵过去,那群害虫就闻着味道、一拥而上,哪里还会再纠结这个破村子呢?
“那就好。”
飘忽的一阵风吹过,村中却依旧安静。荒凉至此,想来再也没有恢复生机的可能。
那些蜀葵花也会一直在这里停留吧。
安全……却孤独。
夜蜀葵回头,又问:
“你刚才说想去哪里呢?”
眼中的色彩沉下去,梦魔的语气却和平时没有区别。
“我父母的坟墓。”
当初,沙利叶收集族人的骨灰,将它们炼化成了梦骨香,残余的一些尸体残渣被投入沉渊之中,什么都没有剩下。
之后,他和梦魔汇合,曾经带着梦魔回来过一次,并在空地处为族人们添置了墓碑。
“过了多久呢?”
“四年多吧。”
沙利叶笑道:
“倒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呢。”
夜蜀葵无语。
“那是因为你活了很久吧!”
说到这里,她好像一直忘了确认一件事。
“沙利叶我就不问了,但是,梦魔,你、你多少岁啊?”
梦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淡淡的回复道:
“快一百岁了吧。”
“啥!?”
夜蜀葵惊了。
她盯着梦魔上下打量。
“你这么大年纪了!?”
沙利叶抱胸,夸张的挑眉道:
“哇!真没礼貌诶!”
“老大这个年纪在族里都算是很小的了,也就刚成年没多久呢!”
夜蜀葵脸色变幻。
才刚成年!?那岂不是比自己还年轻......
不不不,不能这么算!
她咽口唾沫,战战兢兢的问:
“你们能活多久啊?”
“普遍能活个六七百岁吧。”
这么长寿,黑山老妖啊!
夜蜀葵咂舌。
难怪对他们来说,四年只是弹指一挥间的事了。
沙利叶摆手。
“哈哈,听起来很长,实际上没什么特别的,毕竟我们从来不离开村子嘛。”
“反而是这几年,发生太多事,值得记得的东西比之前几百年的都多!”
夜蜀葵点头。
对她来说也是这样吧,明明来弥瑞尔才一年不到,却也觉得过去很久了。
沙利叶站定,微笑着伸出手指。
“呀,到了。”
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灰色墓碑,蔓延出去,几乎望不到边。
风声倏忽收敛,人心沉重肃穆。
夜蜀葵打量碑身,上面的文字坑坑洼洼,痕迹有深有浅,有些甚至已经看不清楚了。
“这些是——”
梦魔走近。
“是我们刻的。”
“当时没多少时间,来不及弄的很规整。”
没有停留,他穿过碑群,往深处走去。
那个暗色背影看起来坚定,却有种即将消散似的孤寂。
夜蜀葵不禁犹豫。
这个气氛,该让梦魔自己待着比较好吗?
沙利叶却推了她一把。
“小姐,我不进去了。”
“老大就拜托你了。”
看似在笑,沙利叶眉眼中的阴影却让人读不出含义。
对他而言,祭奠是没有意义的。
毕竟,他从不纪念逝去。带着这样的心态去祭拜,反而失礼。
夜蜀葵点点头,踏出脚步。
虽然不知道能说什么,能怎么安慰梦魔,但此时,她想陪着他。
能让他感到一点点慰藉……就足够了。
碑群的尽头处,那人正安静的蹲在那里。
夜蜀葵慢慢走到他身边。
梦魔没有祈祷,没有动作,只注视着眼前的两块墓碑,一言不发。
他的眼神平静又空虚,似乎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情绪却依然停在某个久远的过去。
夜蜀葵蹲下,轻轻读出上面的名字。
墓碑上的刻痕很深,很好辨认。
“潘溪,利安......他们就是你的父母?”
“是的。”
夜蜀葵轻轻叹息一声。
看梦魔这样云淡风轻,她反而为他难过起来了。
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梦魔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更不能轻易的发泄出来吧。
他是幸存者,更是背负一切的最后的希望。
这种沉重,是夜蜀葵自觉无法理解、无法感同身受的。
她不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无声的哀悼了一会儿。
待她睁眼时,梦魔正看着她。
也许是错觉,梦魔的眼神十分温柔。
那片蓝海依旧深邃,却并不清冷。
“谢谢你。”
“哈哈,没什么的呀。”
夜蜀葵害羞似的低头。
“我是村子外的人,别让他们不高兴才好呢。”
梦魔垂眸,伸手抚了抚墓碑。
“不会的。”
他的神情里有淡淡的怀念。
“实际上,我曾经偷跑出村好几次,也曾跟他们讲过外面的事。”
夜蜀葵惊讶。
“啊?真亏你没被教训!梦魔村的规定不是挺严格的吗?”
“没错,很严格。”
梦魔勾起嘴角。
“可能是我天生叛逆,哪怕被批评过再多次、被关多少次禁闭,我也依然往外跑。”
连处事不惊、没什么情绪波动的长老都气的吹胡子瞪眼。
如今回忆起来,还真是......有趣。
感觉到他的情绪,夜蜀葵也微笑着点头。
“这样啊。”
想不到梦魔小时候这么调皮。
梦魔喃喃道:
“很久以前,族里也曾允许外出交游和交易物品,但后来却被禁止了。到现在,很多族人都对不得出村的规定感到厌倦,只是苦于时间太久,他们早已没有想要反抗、想要离开的勇气了。”
“我的父母虽然劝我听话,但跟他们讲起夜京的事的时候,他们听的很认真。”
似是欣慰,梦魔再次摩挲了下碑上的名字。
“有你跟他们说说话,他们也会高兴的吧。”
夜蜀葵摇摇头。
“他们也许的确对外面感兴趣。”
“但最重要的是,那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呀。”
都说梦魔一族没有太多情绪和个性,但亲子之缘、家族之爱是生物无法压抑的本能。
梦魔的父母一定很爱他,梦魔自己也一定能体会到。
夺走这份幸福的人,的确该受到惩罚。
她拍拍他的肩膀。
“之后我们恐怕不能经常回来,你也跟他们说几句吧,别让他们担心你。”
闻言,梦魔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学着夜蜀葵的动作,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给他留出空间,夜蜀葵静静的起身。
她环视一圈。
被无数的灰色墓碑环绕,自己的存在是那样渺小、几乎快被淹没,快要窒息。
说不震撼、不动摇是假的。
那么多生命、那么多与梦魔有关的人们,都在这里沉睡着,再也无法相见。
活着的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夜蜀葵握紧拳头。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沉睡在此的所有梦魔一族的人们啊。
前路凶险,她不能做出任何保证,但她愿意承诺,一定会和梦魔拼尽全力战斗到最后一刻,不留下任何后悔与遗憾。
愿这些徘徊不安的灵魂,能见证他们的前路吧。
之后,沙利叶去收拾行装,梦魔和夜蜀葵无所事事,在村中散步。
两人并肩而行,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
夜蜀葵悄悄看向梦魔。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看起来似乎......释然了许多?
压在身上的那分沉重没有散去,但梦魔脊背挺直,眼神沉静而坚毅,必定能稳稳地扛住这一切。
爱与牵挂是他的助力,决心和觉悟则使他更加强大。
注意到夜蜀葵的眼神,梦魔疑惑道:
“怎么了?”
“没什么。”
夜蜀葵笑道:
“那个,好不容易来一趟,能聊聊你以前的事情吗?我尤其想知道,你是怎么偷偷跑出村的!”
即使是梦魔,想来也不能悄无声息的突破雾门才是。
梦魔一愣,却没打算拒绝。
除了沙利叶,很少有人了解过他的过往。
但可能是回家了吧,他能清楚的回忆起不少东西,也难得的......想要说说看了。
梦魔决定从久远一点的事情开始说起。
“族内的孩子都是由年长的长辈们教育的,除开基本的教养知识,为了不让代代相传的梦之力变得虚弱,最重要的就是修炼梦之力。孩子们一般会由自己的父母亲自教育,或是委托有经验的长老,而我的母亲身为族长夫人,便是我唯一的老师。”
夜蜀葵想到,以前梦魔和沙利叶的确提过,他们受到的教育是“不正常”的。
“那你们主要就是学习梦之力吗?”
梦魔道:
“也不尽然,语言,算数,体能训练,各方面都有。虽说是教育,但其实更像是长辈们的经验之谈,或者说,是族内多年以来流传的经验和传统。”
“大家没有渠道了解外面的新事物,也没有经历过任何变化,所以,我能感觉到大家的‘呆滞’和‘懵懂’。”
闻言,夜蜀葵有些感慨。
“我不觉得一成不变是坏事,如果能一直平淡的幸福着,也是好的,只可惜......”
梦魔也静静的点头。
那些宁静的时光都在此处,却再也无法触及。
气氛有些沉重,夜蜀葵转了话题。
“那你就是其中的异类了?因为你想要去外面?”
梦魔道:
“是的。我从小就有很强的力量,对梦之力的控制力比族里很多人都要好,因为这个原因,我的母亲没有给我安排繁重的训练计划,而是由着我的性子,给了我很多自由时间。”
“雾门是由族长和几位最德高望重的长老一起维护的,它本质上就是一种梦之力。只要想办法融合进去,就能悄无声息的打开缺口。”
夜蜀葵挑眉。
“小小年纪,你还真聪明!”
能想象出那个时候的梦魔是怎样稚嫩却沉稳的小大人呢!
咳嗽一声,梦魔有些微妙的尴尬。
“想是如此作想,但操作起来并不容易,我也只成功了两次而已。”
夜蜀葵噗嗤一笑。
“这样啊,那你都去了哪里?”
“第一次,我谎称去后山散步,实际上是去了夜京。”
眼波微动,梦魔眸中零星闪烁。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集市,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
“只可惜,为了不被发现,我只能匆匆转了转,就赶紧回村了。”
夜蜀葵好奇:
“要是被发现了,会挨揍吗?”
梦魔好笑的看她一眼。
“你们那里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吗?”
夜蜀葵挠头。
“人界还挺多的呢。”
见她神色略有纠结,本来想问具体的梦魔还是打住了念头。
他继续道:
“梦魔一族的管教方式大多是口头教育,会由长老、族长、各个族人接连上阵,和你理智的分析问题、总结原因和对策。根据情节严重与否,甚至会不分昼夜,进入你的梦里谈话,直到你改正为止。”
这......
“还让人休息吗!?”
夜蜀葵觉得,自己可能还是选择挨揍比较轻松。
梦魔苦笑。
“身体可以在睡眠中恢复,但精神上的确没法休息......”
“所以这招百试百灵,没有族人能抵抗的住。”
他也只能撑个两三天而已。
夜蜀葵捂嘴轻笑。
“但是之后,你还是跑出去了对吧,这就是第二次了?”
梦魔点头,脸色却略略灰暗几分。
繁华的夜京犹如异世,满是从未见过、从未体会过的新奇。
这份冲击实在太大,这份心动更是难以抵抗。当时的梦魔像渴求某种毒品一般,发疯似的想要更多。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厌恶村中的规矩,如此想要离开这里。”
“所以,我表面上承诺听话,实际却开始制定计划,准备出逃。”
这次,一定不会只是短短的几十分钟。
而是更长、更长的——
“那时候的我真是自大啊。”
看着远处的断壁残垣,梦魔自嘲道:
“我坚信自己的出众和强大,觉得自己不该被埋没在这个小村子,而是该去更广阔的地方。”
“我甚至想过,等在外面混到风生水起,我就回来推翻这里的死规矩,结果却是......”
梦魔没有说下去。
但夜蜀葵明白之后的内容。
梦魔被鸢无极和鹭夫人抓走,因为拒绝臣服,梦魔村被毁于一旦。他自己也被夺取力量(双眼),和沙利叶相依为命。
两人四处流浪,筹谋报仇,直到参加神选游戏。
命运真是残忍。
当时的梦魔也只是个孩子啊。
夜蜀葵轻声问:
“你会后悔吗?”
梦魔犹豫一下,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这的确是我的错。”
他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一片废墟。
烧焦的木块乱七八糟的堆积在一起,茂盛的杂草长了老高。
比起其他,此处的废墟最为高大,看位置,它似乎在村子最中心——
夜蜀葵懂了什么。
“难道说——”
“嗯,这是我的家。”
淡漠的说着,梦魔放在身侧的手却不禁握紧。
和家人共处的幸福,在院子里练习梦之力的时光,书房里的古书,甚至是门前那棵百年老树......
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蓝海金星沉底,梦魔再也克制不住,眼神中流露出伤感。
上次回来时只是停留了片刻,并没有像现在这样、静静的品味失去。
当时以忙于报仇为借口匆匆离开,但实际上,是他不敢面对啊。
如果自己不曾逃出村子,不曾那样高傲自大。
如果他更聪明一点,或是假意答应鸢无极,实则找办法脱身......
一切是否会不一样呢?
手指发冷,周遭的风也开始凛冽起来。
梦魔突然感觉到一阵暖意。
是夜蜀葵。
她的手正轻轻贴在他背上。
“不要去想什么假如了。”
夜蜀葵的声音竟如此让人心安。
“那个时候的你所能做的选择,其实就只有那一个而已。”
“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吗?”
以现在的眼光看待过去,近乎于无关之人对局势的评价,并不公平。
经验、心态、条件、环境......无数的因堆积,决定了那时的果。
当时的梦魔也好、她也好,有什么选择可选、或者说,来得及做什么选择吗?
“那是我们凭心做出的决定,也是无法回头扭转的必然。”
“所以,不要后悔。”
夜蜀葵的掌心愈发滚烫。
嗓音略带沙哑,她像是在哭。
“我相信那时的你,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梦魔是、她也一定是这样的!
梦魔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女孩的手又软又小,传递来的力量却扩散开来,让他觉得酸涩又欣慰。
这么久了,他终于可以稍微原谅自己一点了吗?
耳边是夜蜀葵温和的话语。
“路还长呢。”
她说:
“我们要背负着所有的过去,继续痛苦、继续抵抗下去喔。”
这就是被留下来的人的义务。
“......好。”
梦魔想。
这次,真的该做好觉悟,和这里告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