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这么久的道谢让苏远无端地想笑,颇感这孩子可爱又可怜,他转过身,看到汐妾缩着脑袋跪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身子紧绷,在夜风里,被裹在单薄衣衫之下的柳芽身姿似是在颤抖。
苏远上手揉了揉那低下的脑袋,安抚道,“小事,以后被欺负了找师叔,师叔给你出头。”
汐妾的身子愈发紧绷,一张精致的瓜子脸蛋,紧紧咬住了嘴唇,眼眸几乎合上,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苏远身前的嘈杂声越来越重,似是有人群在靠近,一看,发现是朝凤带领的队伍朝苏远这走来了。
朝凤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走过苏远身边瞥了他一眼,子鸢傲然挺立的脖颈默然间低垂了下来,一副目不斜视盯着路的样子,青鸾瞥见苏远,先是一怔,随后矜持一笑,点点头走过。
其他诸人对苏远也多是点头一笑而过,这么多仙子同时对苏远示意,一时间倒给苏远引来了不少目光。
不过大家对此还算能原谅,毕竟苏远和碧羽宗队伍待在一起,混熟了也能理解。
但之后发生的事却是诸人无法原谅的。
朝凤虽然领着众人走过,但没多久,一道单独的倩影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定,从队伍中脱离,摇摇晃晃地向苏远走去。
子鸢走两步停三步,犹犹豫豫间最终还是来到苏远身边,而此刻苏远却正和汐妾聊得极为欢快,虽然汐妾接话接的极为勉强。
当苏远注意到那步入眼帘的身影时,其距离自己不过三两步,可就是这三两步对子鸢来说却恍若天堑,怎么也无法跨越。
子鸢的步伐虽然是朝着苏远的方向,可视线却偏望着另一侧的黑暗,火堆的光芒摇曳着落在子鸢身上,将其脸庞一侧淹没在阴影之中。
苏远见状倒是停下了和汐妾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转而不动痕迹地默默等着。
子鸢的脚步很慢,几乎是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着,但挪到一定距离后,却忽然被一只手拉住,径直被拽着坐下,坐在了苏远身边。
霎时间,场中响起一连片捏拳头嘎吱作响的声音。
这小子敢这么对赤鸢仙子......
子鸢的视线和苏远平齐,苏远也终于看到子鸢的面庞,那是一副晦暗难明的神态,明明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表现得极为淡然,但依然有着难掩的幽暗流露出来,好似有些许不满。
被猛地一拽坐下后,原本齐整精致的红衣罗裙也有些杂乱地散开,子鸢借着整理衣裙的空当低下头,可动作却无比生硬,反倒是让两人间的气氛更显尴尬。
汐妾的声音弱弱响起,“好漂亮的姐姐......”
苏远略有些骄傲地扬头一笑,“是吧,姐姐可是鼎鼎有名的仙子......等等你叫她姐姐叫我师叔总感觉这样好显老。”
子鸢下意识瞥了眼汐妾,“我也比她大不了多少,叫姐姐很正常,倒是你也确实步入老气横秋的年纪了。”
“喂明明我们年岁也差不了多少,我老气横秋那你不也是。”
子鸢低低地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也不去看苏远,只是抬头去看天上的星辰,顺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渐渐放松了下来。
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极短极短。
见此情景,四周捏紧拳头的嘎吱作响声愈加响亮。
苏远轻叹一口气,环顾四周,夜风带来身边佳人熟悉的清香,在这个没有压力的夜晚,熟悉的人聚集在身边,两宗弟子一派祥和,唯有等待着即将开始的三清天之争,静谧而又满是期待,这种时候对他来说似乎并不算多。
“要是天天都能这样该多好。”苏远感慨着,可落在子鸢的耳中意味却截然不同。
“要哪样?”子鸢拢了拢落至腿上的裙子,抱着腿,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苏远。
苏远想都没想直接道,“当然是你们都陪在我身边啊。”
苏远仰头看向漆黑的天穹,明灭的星点于天际出现,苏远好似看见了天外那无数个世界里所发生的种种往事。
从密林中闯出的稚嫩女孩长成了清冷无情的仙子,矗立于海崖之上,眺望着,期盼着......
甘愿献出一切的平静少女,终于拥有了自己的一丝情愫,但她依然只是会献出自己这一件事,最后更是傻到化作亘古的凤枝......
分不清真实和虚假的女孩,早已于绝望中失去了一切,横躺于棺中的烧焦身躯,是否还能有再见的时候......
带来灾祸的少女,将血肉献于大地,终得蜕变,身成祖龙,但那皑皑骨躯,早已见不到曾经那依稀的笑容......
悄然间,苏远抓住了子鸢的手,抓得很用力很用力。
哪怕当前只有一人陪在他身边,但苏远也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把她们全部找到。
子鸢似是感受到了苏远想要传递的感受,她虽然不能全部明白,但至少有一点她是知道的......她并不讨厌这样。
待在苏远的身边。
子鸢心底本留存的一点芥蒂正一点一点消散。
苏远却忽然拿出一枚圆润的闪动着光芒的东西。
子鸢的眼眸一点点睁大。
苏远将那闪动着七彩光芒的圆珠举动前方,正对着火堆,摇曳的火芒于夜色里极为耀眼。
“你过来看。”苏远拿出这枚七彩珍珠,视线和七彩珍珠还有火堆形成了一道直线。
子鸢下意识靠了过去,怔怔地盯着七彩珍珠,视线同样穿透了七彩珍珠,和火堆列于一条直线上。
只见原本还是七彩之色的珍珠,于火堆的映照下,直接变换了一种颜色,那是和摇曳之火同样甚至更瑰丽的烈焰之色。
七彩的珍珠中间,甚至隐隐有一缕火芒在跳动。
子鸢没有言语,只是失神的盯着那一缕火芒,瞳孔随着火芒的跳动而一齐动着。
“这朵火苗和你很像啊。”苏远随口打趣着,“所以,此物合该和你有缘。”
七彩的珍珠离子鸢的视线越来越近,最终直接落在了手心上。
子鸢这才回过神,看了眼依然维持着火芒跳动模样的珍珠,又抬头看向苏远。
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是能用近来形容的了。
负距离,倒也算不上。
总之就是非常非常近。
子鸢一手撑在地上,身子前倾,呆呆仰头的模样,隔着轻纱,那薄润的娇唇只要苏远一点头就能触碰。
子鸢的眼中现出一丝恍惚,鬼使神差地,她再度仰头,一点点靠近,眼看着两人的影子就要重叠之时,汐妾的声音幽幽响起,“师叔......亲亲是不是会生宝宝的。”
苏远的身子一僵,子鸢的身子也一颤。
“谁教你的!”苏远猛地回头质问,咬牙切齿间,有些恨铁不成钢。
汐妾缩了缩身子,害怕道,“师父说女孩子不能和人随便亲亲,不然会变成大肚子,小宝宝就会在里面拳打脚踢,然后某一天突然蹦出来......”
苏远一想起秦书那张嘴,这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再回头看向子鸢,却见子鸢此刻颤抖着低下头,微微喘着气,再也没有刚才的氛围。
苏远很想现在立刻就冲到秦书面前将其教育一番,成天教小孩什么破东西,没有一点眼力见吗。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回过神来的子鸢立刻缩了回去,抽走了被苏远牵着的手,抱着腿只是低头不语。
“现在立刻回去找你师父,告诉你师父,亲亲是不会生宝宝的。”忍着怒意,苏远压低声音道,“然后,替师叔教训下你师父,记得,要用你能用的最狠的方式狠狠教训!”
汐妾虽然不是很懂,但还是猛猛点头。
师叔人这么好,他说的事肯定是对的。
于是汐妾起身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了苏远和子鸢两人。
可良机难觅,错过了的就是错过了的,再难复现,苏远只好若无其事地看看四周,却看到到处是眼放绿光的充满仇视的视线,如同黑夜里的群狼,虎视眈眈。
这一夜,不知道多少荡魔剑宗的弟子道心破碎。
苏远对此不以为然,顶多就是踢一脚再叫两声“去去”。
七阶之下,在他眼中,都是路边一条。
......
是夜。
子鸢摇摇晃晃地回到了临时搭建的小屋,朝凤早已等待多时。
见到子鸢,朝凤立刻扑了上来,可揽入怀中的却是恍若失魂落魄的人偶。
朝凤不由得一怔,“怎么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子鸢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醉红,她摇摇头,低声道,“没事......”
可刚才的一幕幕总是不断在她眼前浮现,怎么赶也赶不走,让她的视线愈发动摇。
朝凤不以为然地咧嘴一笑,“已经好几年和没师姐一起睡了吧,欸小时候可是天天抱着师姐不放的,每天晚上给某人当枕头,一当就是十多年......”
说到后面,朝凤的话语间已然充满了幽怨。
子鸢失神间却没听清师姐在那嘟囔个什么东西。
朝凤解开披着的外衣,坐回到床上,拍了拍被子,骄傲地展示着,“床早已暖好了,快过来!”
子鸢只记得似是答应过师姐,于是下意识使然地过去了,可脑海中却还是在想着其他东西。
“嘿嘿,又香又软的小师妹是我的啦......”
当夜已深之时,朝凤如同八爪鱼般缠着子鸢呼呼大睡。
被紧紧抱着的子鸢,虽然从师姐身上传来的气味和感觉还是和以前一样丝毫未变,让人怀念的同时又稍显安心,可子鸢依然感觉......不对劲。
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她艰难地翻了身,从那窒息之中将自己解放,背对着师姐的同时,却是有些难以睡去。
她不知道少了的到底是什么。
师姐的怀抱确实很温暖,很软和,可就是......
子鸢的神色变得有些莫名,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又向前倒退,回到好几天之前的那一晚。
隐约间,她似是回想起那一份感受,那独一无二的感受。
还有那莫名的安心和舒适。
想着想着,子鸢忽然意识到。
原来,不是所有人的怀抱都是一样的。
......
第二天,子鸢顶着个淡淡的黑眼圈找到了苏远。
“昨晚忘记说了。”子鸢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幽怨,又让苏远有些摸不着头脑,“青鸾她......状态有点不对,啼泪......是死在你手上的吧。”
苏远点头。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啼泪背叛宗门,若是抓去宗内,她的死法或许会比死在你手上还要惨,只是......青鸾有些困惑。”子鸢借着解释道。
“我明白了。”苏远明白了子鸢的意思。
对他来说,这倒是小事。
之后有空可以去找青鸾聊一聊。
“昨晚找你本来就是说这件正事的......”子鸢又嘟囔着开口,话语间略显埋怨,“结果......”
“还有,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东西......我也不是很想......”子鸢的手中重新现出那枚七彩珍珠,其中依然维持着幽幽燃烧的火芒状态。
“此物和你有缘而已。”
但苏远的解释很明显并不让子鸢满意。
见状,苏远回想起送这东西给汐妾时,从身后传来的有些羡慕又有些黯然的视线。
虽然视线的主人藏在碧羽宗队伍里藏得极好,也只有短短的一瞬,但一直注意着的苏远还是捕捉到了。
可苏远也不好当着正主的面将其揭穿。
最终,苏远只能承认道,“其实,早就给你准备了,早在来二十四重天之前......”
子鸢一下子怔住了,喃喃道,“所以......不是顺便,而是......”
“特意......给我的?”子鸢低下头,眼中只有那枚闪动着火芒的珍珠,所有的幽怨在一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