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在床上醒来。
他对陌生的房间感到困惑,不过看到窗外的景色,他推测自己在穆鲁特里面。
血迹和泥巴大致上都清理干净了,衣服也换过,更重要的是,床边摆着简单的餐点、阿格尼的行李、剑、匕首……看到这些东西,他发现情况并不危险。
虽然脑袋里还有摇晃般的恶心和晕眩感,不过身体大致上复原了,可以活动了。
在阿格尼的记忆中,最后他因为魔虫储存的魔力用尽,只能一点一点吸收周围的魔力让身体再生,不过看来再生作业也顺利结束了。
他深深觉得,幸好自己在再生结束前没有醒来。
阿格尼安心地叹了口气,整理好装备,吃了点东西,然后走出房间。
一离开房间,他马上发现这个建筑物意外地大。从长廊两侧并排着房间的样子看来,可以推测这栋建筑物应该比阿格尼住的旅馆还要大。
在穆鲁特说到比旅馆还大的建筑物,就是领主的宅邸、教会……或是穆鲁特的士兵和其他战士们使用的兵舍。
以领主的宅邸来说,室内的家具太朴素了;以教会来说,感觉太忙碌了。这么一来,这里就是兵舍了吧。
仿佛要证明阿格尼的推测,走廊转角的另一头传来铠甲的声音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说得对,兰斯洛特已经不行了。把那种来历不明的怪物运进来,根本是疯了。”
“唉,反正只是个贵族家的老四。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立功,就靠怪物吗?”
“那个怪物该怎么办呢?那么诡异的东西,总不可能当成战力吧。”
“话说回来,那到底是什么构造啊?应该是某种魔法吧但那真的是人类吗?”
从走廊转角出现的,果然是两名士兵。
不幸的是,他们一转过走廊,就看到被当成话题的阿格尼。他们像冻结般停下脚步,闭上嘴巴。
“不好意思。”
阿格尼靠近时,两名士兵的脸色苍白到令人同情,但他们没有逃走。
“我想和这里的负责人谈谈,可以带我过去吗?”
两名士兵一开始像是无法理解阿格尼的话,僵在原地,但阿格尼没有特别做什么,只是静静等待回答。最后两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好、好,跟我来。”
“谢谢。”
尽管语气僵硬,士兵们还是这么说,开始往前走。阿格尼也跟在他们后面。
只不过,两名士兵非常警戒背后,所以阿格尼和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
其中一名士兵敲门,对门后说了些什么。阿格尼愣愣地看着,最后在催促下走进房间。
房间内,一名看起来像贵族的男子坐在书桌后方,和阿格尼面对面。
他有一头耀眼的金发,以及令人联想到黎明的紫色眼眸。身穿白银铠甲的英姿,正是村姑们憧憬的骑士。
但是,他的眼神太锐利了。最重要的是,他的视线中不只有警戒,还充满厌恶。
士兵们离开房间后,男子终于开口。
“你就是那个怪物吗?”
这说法未免太直接了,简直无礼至极,阿格尼也不是没有意见。
“我是阿格尼。”
不过阿格尼仅止于报上姓名,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药的副作用,使他的脑袋依然昏昏沉沉。
“那么,阿格尼。不好意思,你由我——兰斯洛特??潘德拉贡接管。只要你谨言慎行,我保证你暂时能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我是俘虏吗?”
阿格尼终于无法继续发呆下去,语带讽刺地表达不满。
兰斯洛特嗤之以鼻地回答道:
“以怪物的待遇来说已经够好了吧。想要枷锁的话,我也可以给你。”
阿格尼半放弃地叹了口气。兰斯洛特的态度虽然令人火大,但[以怪物的待遇来说]确实没错。
阿格尼过去也遇过比这更糟的待遇。而这次虽然被接管,但剑和行李都没被没收。没错,剑也是。
某种意义上,这是将阿格尼视为有理性的个体而做出的对应。不是[怪物]。
阿格尼如此说服自己,不再抱怨待遇。
……不过。
被当成[怪物]有时候反而比较好。
阿格尼最讨厌的,是把他当成被拔掉獠牙的野兽的人。
简单来说,就是讨厌被小瞧。
这是阿格尼在人生中学会的处世之道,也是他的矜持。
“枷锁吗?你想铐就铐吧,不过没用的。”
阿格尼甚至露出浅笑,向兰斯洛特发出忠告。
“轻轻松松就能解开。只要砍断我的手脚,就能解开枷锁。”
听了阿格尼的话,兰斯洛特也不禁瞪大眼睛。
“你说……砍断手脚?”
“对。”
兰斯洛特说“你疯了吗?”,阿格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兰斯洛特见状,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
然后拔出腰际的剑。
剑光一闪。
兰斯洛特朝阿格尼的手臂挥剑,阿格尼没有闪躲。
右手应声落地。
但是——
“……太可怕了,这是什么?”
兰斯洛特一脸苦涩,阿格尼的手臂在他面前再生了。
从断面长出骨头,肌肉隆起,皮肤覆盖其上,恢复成原本的形状。
“如你所见。”
“就是看不出来才问你。”
“我不会死。不管手脚被砍断,还是头被砸烂,我都不会死,会马上再生。”
兰斯洛特的表情与其说是恐惧,厌恶的成分更多,但他没有特别大惊小怪,问道:“……诅咒吗?”
“类似。”
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了阿格尼的回答,兰斯洛特露出暧昧的表情,用手帕擦掉剑上的血,收回剑鞘。
然后再次深深坐进椅子里。
“原来如此,难怪你敢一个人对抗魔物大军。反正你不会死,死了也不可惜。”
“幸好你理解得很快。”
兰斯洛特一边讽刺地回应,一边思考。
这个男人派得上用场。
他是不死之身的士兵。单论战斗力也很值得期待,但还有更进一步的用法。
例如,即使是只身潜入敌阵这种鲁莽的行为,对不死之身的士兵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
或者,即使遇到需要牺牲的场面,只要有不死之身的士兵在,就能在无人牺牲的情况下度过难关。
让他走在设有陷阱的路上也很方便。
……值得测试。
兰斯洛特压抑着对阿格尼感到恐惧与厌恶的自己,决定选择利益。
“阿格尼。你的不死之身虽然令人作呕,但价值足以弥补这一点还有余。所以,我有个提议。”
兰斯洛特停顿了一下,看着阿格尼的眼睛说:
“要不要和我的骑士团……不,和我联手?”
“你知道穆鲁特北方的丘陵地带吗?”
“知道。”
兰斯洛特用指尖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移动,继续说明:
“那么,丘陵地带中央附近的古城呢?”
“很久以前去过。就我所知,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阿格尼回答后,兰斯洛特明显皱起眉头。
“……那座古城是封印古代魔法的地点。周围也设下了破坏的魔法结界。因为很危险,应该禁止进入才对。”
“哦,我大概被那个什么魔法结界炸得粉碎好几次了。”
兰斯洛特立刻对不死之身的人类感到不适应,但还是重新打起精神,说道:“那就好说了。我想请你再被炸得粉碎一次。”
这次换阿格尼皱起眉头:“可以的话,我想拒绝。我确实是不死之身,但没有兴趣主动把身体炸成肉酱。”
“我想也是。不过你先听我说。我们对这次的穆鲁特侵略行动抱持疑问。为什么魔物会突然出现?为什么第一波攻击几乎歼灭了魔物后,马上又送来了第二波?”
兰斯洛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原因在于古城。虽然那里封印了古代魔法,但看来封印解除了。”
“是解除吗?”
“应该说被解开了比较准确。至于解开的人是谁,你应该心里有数吧。”
“……魔物,或是与魔物勾结的人类。”
“你知道就好。问题在于被封印的魔法。根据我翻阅的古老文献,那个魔法似乎是制造魔物的法术。”
“真令人难以置信。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重要的情报?”
对于阿格尼的反应,兰斯洛特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我是?潘德拉贡家的人。有些平民无从得知的事情,贵族会知道。”
阿格尼也听过?潘德拉贡这个名字,那是隶属于艾欧尼亚的贵族之一。只不过,他不曾与?潘德拉贡家有过往来。阿格尼是兰斯洛特口中的平民,而且他本来就对贵族没兴趣。
“这也很奇怪。其他贵族在做什么?难道贵族之中只有?潘德拉贡家得到情报吗?”
“这不是你该在意的事,你该思考的是之后的事。”
阿格尼虽然想确认情报的可信度,但还是决定先听下去。
“不过,问题的魔法就在城内。就算想入侵城内,也有那个破坏结界。人类无法靠近。所以,我希望你入侵结界内部,从内部破坏结界。”
面对兰斯洛特的提议,阿格尼开口道:“我想确认一件事。”
阿格尼说完,兰斯洛特便沉默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我答应这件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对于阿格尼的问题,兰斯洛特一副“原来你想问这个”的态度,不耐烦地回答道:
“成功的话,我会给你奖赏。不然,要给你想要的金额也行。”
“不好意思,我并不缺钱。”
阿格尼如他所说,不缺钱。
阿格尼以佣兵身份游走各地,立下一定以上的战果,而且绝对不会死。
至于花钱,顶多就是买补充消耗品的小刀、药品,或是到餐厅大吃一顿。
阿格尼没有挥霍享乐的兴趣,对装备也没有特别讲究。反正不吃东西也不会死,猎捕附近的野兽宰来吃就好。
随心所欲的不死之身一人之旅,根本花不了什么钱。因此,阿格尼不愁没钱花。
“这样啊。那么你想要什么?名誉?地位?”
兰斯洛特心想“这下麻烦了”,同时这么问。阿格尼眼中闪过自暴自弃、放弃的色彩……是憎恨,还是疯狂?他这么回答道:
“歼灭魔物。”
阿格尼的回答令兰斯洛特瞬间愣了一下,接着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战斗狂啊!难怪会用那种战斗方式!”
兰斯洛特收起笑容,但脸上仍留有笑意,嘴角一歪。
“……还是说,你想复仇?”
兰斯洛特将阿格尼的沉默视为肯定,更加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样啊,你还真是廉价。当然,就算你想要的不是钱,我也会给你奖赏。”
与满足的兰斯洛特相反,阿格尼眯起眼睛,露出不像笑容的表情。
“那么你应该明白,和你联手对我没有好处。我一个人就足以入侵古城。”
“然后你只要一个人杀光魔物就够了,是吗?……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吧。你一个人是杀不了魔物的头目。”
阿格尼没有问,只是默默看着兰斯洛特。兰斯洛特对阿格尼瞪视般的眼神嗤之以鼻,继续说:
“你刚才说,就调查所知,古城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对。”
阿格尼回溯记忆,这么回答。
记得当时他突然进入古城,过程中有好几次变成粉身碎骨的状态,将古城当成露营地点,顺便探索了城内。
当然,城内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连魔物的气息都没有。多少期待着魔物存在的阿格尼,感到很失望。
“那种古代产物,通常会有魔法隐藏的门。你没找到,就表示——”
阿格尼有点不高兴,不过他本人最清楚自己没有魔法的才能。
看到阿格尼的反应,兰斯洛特笑得更开心了。
“我多少懂一点魔法。就算破坏不了结界,至少可以破坏魔法隐藏的门。阿格尼啊,如果你想歼灭魔物,就和我联手吧。你一个人入侵古城,也成不了什么事吧?”
兰斯洛特充满自信的高傲笑容,让阿格尼的表情温度更低了……
“好,我知道了。我们联手吧。”
但他还是明确地点头了。
“就这么决定了。阿格尼,今天你先休息吧。明天中午出发,在那之前好好养精蓄锐。”
兰斯洛特站起来,拍了一下手,表示话题结束。
“你可以自由使用兵营的设备。想吃饭就去餐厅吃。想睡就睡你原本的房间……对了,我会通知其他士兵你的事。可以吧?”
阿格尼正要伸手开门,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要通知就通知吧。不过,有件事我想先说。”
“……什么事?”
兰斯洛特对阿格尼表情的变化感到疑惑,但还是姑且一问。
“我会尽情地吃,可以吧?”
几个小时后。
兰斯洛特率领的骑士团团员,全都得知了关于阿格尼的情报。
也就是不死之身,以及协助这次作战的这两点。
士兵们对[怪物]成为伙伴的状况感到恐惧、厌恶,但并不欢迎。当然,只要知道阿格尼会如何协助作战,他们就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
……在那之后。
骑士团员们,全都得知了关于阿格尼的另一件事。
“没想到连胃袋都是怪物……”
来到餐厅的兰斯洛特,看到阿格尼的样子,表情僵硬。
骑士团员,包括兰斯洛特在内,所有人都知道了。
阿格尼是个怪异的大胃王。
餐厅里,只有阿格尼一个人若无其事地,一个劲儿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