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顾没搭理钟士申的阴阳怪气。
他本来只是站在门口，闻言只是走进套房里，视线一直落在陆尘约的身上。
目光十分来者不善。
“我怎么不知道。”
“我竟然成了大舅哥了？”
他的眼神毫不掩饰，以一种赤裸裸的审视，上下打量着陆尘约。
陆尘约已经对这位所谓大舅哥沈顾的身份有所了解，南昭说得并不详细，她似乎对这沈家的存在并不是很愿提起，在电话里跟赵元元聊天的时候，他也跟着听过几句。
“你当然不是。”
这时，南昭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她的身影在出现在了套房门口。
南昭右手提着只果篮，左手抱着束鲜花，从门外走了进来。
钟士申第一眼看见鲜花其实是不怎么顺眼的。
搞得这么像他的那些下属过来探望做什么？
他这两天快要被花海淹没了。
不过他察觉到沈顾的眼神扫了过来，刚才那点不满瞬间又一扫而空，而是明晃晃地勾了勾唇，当着他的面坐起身迎接。
“还买花做什么？”
“来就来了还费这些钱。”
南昭像是没看到沈顾一般，把花递给他后，径直走到茶几前，把东西放了下来。
“不贵，门口小摊上处理买的的，就二十。”
钟士申神色一滞，怪不得他见这花瓣蔫儿蔫儿的。
不过他很快调整表情，还是捧着花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样子。
“大舅……”钟士申装模做样地叫了一声，然后顿了顿，才像是猛然想起似的，“沈总……”
他正想在沈顾面前好好炫耀一把，却听见沈顾狠狠打了个喷嚏。
“阿嚏！”
沈顾义手掩住口鼻。
“抱歉，我有点花粉过敏。”
南昭把水果全都拆了出来，这才扭头对上沈顾，“沈总。”
“嗯？”
沈顾猛然想起，在南昭第一次来家里那天，他被芊芊缠着回公司错过了她的亮相，他的车回到庄园时正好与南昭碰上，她甜甜地叫了自己一声大哥。
那时他犹自陷入那惊鸿一瞥的震惊里，却没想到从那之后再也没再听到过。
“你既然花粉过敏，还是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你毕竟还在病中。”
钟士申老神在在地躺到沙发上，见沈顾拄着拐杖在原地面色苍白，心中像是喝了二两小酒。
暖呼呼的又挺惬意。
南昭这逐客令下的，比他自己说一百句都有用。
可是沈顾却只是后退了两步，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张手帕，然后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没事儿。”
此时的沈顾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妹妹关心我了！
“我能忍。”
钟士申：“……”
陆尘约站在南昭的身边，见状只是附在南昭耳边低语道。
“这人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
南昭也不多说什么，把茶几上的保温饭盒打开，取出还煨得正暖的鸡汤，然后倒进碗里打算端给钟士申。
“欸那是我炖了三个小时——”
陆尘约可不想把自己炖了半天的汤给了情敌。
谁知南昭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的粉色玻璃水壶塞到了他手上。
陆尘约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杯子在他的手心里竟显得有些小巧。
他的动作一顿，拿着杯子，神色才缓和过来。
钟士申接过鸡汤，他和陆尘约的心境又有了些许差别，因这是陆尘约炖的，他反而喝得愈发有滋有味，还边喝边对着扔捂着手帕的沈顾道。
“沈总吃饭了吗？”
“可惜这汤就一人份的。”
“不然倒是可以一起尝尝了。”
沈顾见到钟士申脸上挂着的欠揍的笑，拳头似乎也变得有些痒痒。
他哼笑一声。
“不劳挂心。”
南昭从卫生间把水果洗了出来，就见到三个男人神色各异。
陆尘约倒是自动自发地又贴到她的身边。
他的声音不大，就是贱嗖嗖的。
想来是被钟士申传染的。
“你这里面加了什么……我感觉好热。”
“开水。”
南昭盯了他一眼。
“别发骚。”
陆尘约瞬间恢复正常。
“哦。”
钟士申见他们俩窃窃私语，神色变得有些晦暗，还想开口打断这刺眼的一幕。
南昭却动作利落地完成一切后，便把自己的包包挂到陆尘约的脖子上，然后挽着陆尘约的胳膊。
“走了。”
“这么快——”
沈顾的声音因有手帕的阻挡，显得有些瓮声瓮气的。
“再多留会儿。”
钟士申汤也不喝了。
南昭却只是挥了挥手。
“我下午还有考试，下次再来看你。”
*
因为陆尘约明天就要离开的原因，他趁着剩下的半天时间，把南昭家里各项电路和天然气设施检查了一遍。
“我怎么这么不放心呢？”
他拧着阳台栏杆的螺丝道。
南昭提着工具箱给他打下手，对他这一行为颇有些好气又好笑。
“你来之前这么多年，我不也好好的么？”
陆尘约也明白这道理，可是他只要一想起自己马上要离开这么久，就觉得哪里都是安全隐患。
他还要去检查一遍天然气，南昭倒是跟着看出了乐趣，也非要自己上扶梯检查一下阀门。
她学着陆尘约的样子把阀门检查一遍，然后在扶梯上转身双臂冲着底下等着的他张开。
“抱。”
她穿着毛茸茸的兔子外套，连拖鞋都是同色系的，长发柔软地披在胸前，小脸像瓷器一般莹白透亮。
陆尘约只觉得心都快要化了。
于是也愈发舍不得她。
他把她横抱到沙发上，跟她交代如果遇到问题。
他准备好的各种名片放在电视柜下面的第三个抽屉。
南昭窝在他的怀里。
却只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她明天还有一堂考试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放假了，好不容易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下，她打开了很久没登录的游戏界面。
不知是故意逃避还是什么原因，她现在很少再上端游界面，上次玩也是上的手游。
猴包也会偶尔找她帮忙打一下素材。
但是周舫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没有再登录过游戏，也不再发朋友圈，群里聊天也再未出现过。
即使猴包话多成这样，也再没提起过周舫。
他的Id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南昭的朋友列表里。
既没拉黑，也没删除，连群都没退出。
南昭看到那个熟悉的Id时，心中会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
不过好在那种浓烈情绪只停留一会儿，就会像流水一样流经她。
该过去的都会过去。
时间会冲洗掉一切。
陆尘约抱着南昭，眼神不经意地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他的眼神微微停滞，但是下一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一晚上几乎没睡，把南昭累的几乎快要晕过去，第二天起床却依旧神采奕奕。
他是下午的航班。
他总算知道了什么是喜欢，就是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
他开车路上带着南昭去商场。
“你好，麻烦帮我把这一排全部包起来。”
高奢店的sales已经脸都快要笑僵了。
那位一走进店门就吸引了不少路人的女生只是出现，已经有她们的老顾客来问是不是今天有明星过来电影路演了。
而且她身边的那位高大的男生也毫不逊色，出手更是一掷千金，据说进他们店前已经横扫了一楼。
商场的客服经理已经派人将他们之前买的东西送上了专车，说是到时候会有人一起送到这对外形出色到可以直接登上海报的年轻情侣家中。
“你别这么……”南昭止住陆尘约。
南昭的物欲不高，只在一开始穷人乍富那段时间被乱花迷过眼。
但是现在她已经找到了找到了除了购物之外，可以提供同等情绪价值的事做。
便觉得买这些东西她只是当时的快乐，如果买得太多她会觉得是一种浪费。
可是陆尘约现在却只想让南昭从里到外都只穿他买的衣服，只戴他买的首饰，如果可以的话连活动范围都只在他的视线之内，只呼吸到他提供的氧气甚至只吸收到他给出的养分。
但是好在，他已经学会了隐藏。
他会把这些阴暗的想法全部藏住。
“老婆，你今天让我买个爽，我就给你的厂入股。”
他俯下身，摸了摸她的脸，双眼里只剩下澄澈的爱意。
现在还不能吓到她。
他轻轻地问。
“怎么样？”
*
南昭送陆尘约上了飞机，便直接乘车去了医院。
她在医院楼下买了碗馄饨。
病房里，钟士申不出意料正在开视频会。
他穿着病号服，浅蓝色条纹的上衣在他身上竟然也显眼。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推开房门的南昭，刚还严肃如凛冬的面容便绽开了暖意，眼中的冰川倏然间化开。
“来了？”
南昭把馄饨放在他身边。
钟士申看也没看便用勺子舀起来一只馄饨，边吃边看着笔记本屏幕道：“南昭的手艺真不错。”
南昭哂笑。
外卖包装还在呢。
不过她也不提醒，也不会把他的电源拔掉。
她只是走到沙发上坐坐，便想去找护士长聊聊天。
“别走。”
钟士申竟然分出注意力叫她。
他的语气有些讨好。
“马上，马上就要结束。”
“陪陪我，好么？”
南昭的手指停在门沿上，只是说了句：“我就出去转转。”
护士长正在忙，她便去外面绿地转圈。
夏天的时候，绿地里早张莺飞，有蝉鸣声连绵不绝。
没想到她再次来到这里，竟然已经进入了凛冽寒冬。
树上的枝丫上有皑皑白雪，一粒粒白雪从天上飘下来，在黑夜里无声得压上了树梢。
一阵凉风吹过，枝头堆积的簇簇白雪被吹到空中。
南昭用手接住那片白雪，然后走到里面的玻璃温房里的长椅。
她坐了下来，任雪花在手心里融化。
*
“南昭？”
南昭听到身后有人叫她，便转过身，那人竟是沈芊芊。
沈芊芊提着一只精致的饭盒，上面还有餐厅的烫金Logo在黑夜里也引人注目。
即使在这寒冷的冬日，沈芊芊也是穿着单薄的亮黄色大衣。
“我来给大哥送饭。”
沈芊芊也走到南昭身边坐下。
两人自上次一别，竟也有许久未见了。
再次见面，两人都没想到，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说话。
南昭只是“嗯”了一声。
沈芊芊斟酌着再开口。
“大哥他，他其实不是坏人。”
南昭：“哪有什么标准的坏人呢？”
人的感情是流动的。
好和坏也没有绝对的标准。
沈芊芊也点点头。
“大哥在救护车上昏迷前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许家里人露面，只让管家叔叔把换洗衣物送来。”
“我还是悄悄过来，好在大哥没赶我走。”
此时温房虽然比外面暖和一些，但是也有凉风一缕一缕地袭进来。
南昭：“你应该多穿一些。”
沈芊芊却只是缩了缩脖子。
“我知道我说的你可能听不进去。”
“沈家虽然全员恶人，但是大哥也是最想脱离沈家的人。”
沈芊芊没再多说，她这会儿也只是从聚会上溜出来，回去还要接着续摊，于是踩着高跟鞋就去了病房区。
南昭坐在长椅上，往后一靠，头朝着玻璃房的屋顶望去。
今夜夜色浓黑，在扬扬白雪的点缀下，竟也别有风致。
不一会儿。
有人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这样静静地在雪夜里坐了片刻。
“我把集团旗下所有渠道给你，你的酒会在城市的所有广告牌宣传画上出现，我会请顶流为你的酒代言，利用所有平台资源进行宣发。”
沈顾说完，便听见南昭深深地呼吸。
“什么条件？”
沈顾的心慢慢落地。
“没有条件。”
南昭：“我什么都不用做？”
沈顾心里被刺了一下。
他沈家的掌上明珠，本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本该被捧在众人的手心里，本该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
可是他却与她的每一次见面，就总是在做条件交换。
她把自己放在天平的另一端，等着别人开出价格，才给出自己的筹码。
好在，他觉察到南昭的迟疑。
她在犹豫。
犹豫好啊。
犹豫就代表他们可以坐下来谈。
他几度梦回，祈祷自己能有弥补的机会。
终于出现了一线之机。
他静静地等着南昭的下一个问题。
南昭的声音不大。
“如果我说可以。”
沈顾的心骤然放下。
“你是不是良心就安慰多了？”
沈顾侧头过去看向南昭。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
“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抱歉，我不接受。”
沈顾想也不想地开口：“你不要意气用事，生意上的事——”
南昭却只是继续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急于把这些给我。”
“不过根据我粗浅猜测。”
“你大概可能也许是想让我回到沈家？”
沈顾停顿了片刻，语气终于像是倾泻而出的洪水。
“是我以貌取人，是我肤浅短视，是我总是在打脸，南昭，是我一错再错。”
“南昭，求你给我个机会。”
“妈妈曾经让我照顾好你。”
“让哥哥弥补你。”
“好么？”
南昭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片刻之后才说。
“我不想跟你们再有任何牵扯。”
“你们所谓的关心，只会让我更加反感。”
“妈妈应该不希望看到我们反目成仇。”
她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
“你也不要再以妈妈的名义上，来对我说些什么。
“如果你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在意妈妈，你不会任酒厂衰败成这样。”
沈顾嘴唇一抖，想要说什么，却张不开口。
“你好自为之。”
南昭说完，便朝着走廊进去。
她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听到身后沈顾的声音传了过来——
“你真以为，凭你一个小小的孤女，就能真的让酒厂起死回生？”
“厂里的账目一塌糊涂，凭你小小施恩，就能收服人心？”
“你是在玩模拟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