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勒城领主庄园内万籁俱静,城堡外的火刑架、灰烬、血迹以及尸体早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仿佛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城堡内,乔妮脱下斗篷随意走到一位女仆的身旁,低声耳语了几句。
片刻后,那名女仆恭恭敬敬的用托盘将一把匕首呈上。
乔妮玩味的看了一眼女仆,将匕首拿过来,随后将铁质的刀鞘扔了回去。
她用匕首尖抬起女仆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女仆的眼睛明亮且激动,“领主大人,我叫塞西丽亚。”
乔妮脸上沾染的血迹还没有擦掉,此时配上她那放着精光的眸子,看起来万般骇人。
“你,有没有想过要杀掉我?”
塞西丽亚直直的看向乔妮,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后肯定的回道:“没有。”
“主人,我可以为了您去死。”
乔妮嗤笑一声,明显不信。
她讨厌撒谎的人。
乔妮把匕首从她下巴的位置转移到了脸上。
之后,缓缓的,一点一点在她的脸颊上划了一个“叉”的符号。
两条带着血迹的伤痕出现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塞西丽亚极力控制着躲避的本能,脸上一丝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反而还带着受宠若惊的微笑。
乔妮摸了摸塞西丽亚的伤口,“有趣。”
“之前怎么没发现,我身边居然还有你这么有趣的人。”
塞西丽亚略有些激动的道:“领主大人,很高兴您能够注意到我。”
乔妮对于塞西丽亚的反应来了兴致。
她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话锋一转,“从今天起,你的新名字就叫‘芭贝特’。”
对于这种奴性和卑微都刻在骨子里的人。
乔妮觉得带有“木偶”寓意的这个名字和她很是相配。
她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这个‘芭贝特’就很适合。
“芭贝特感谢领主大人。”
她对于乔妮能够注意到她很是欣喜,她身份卑微,只是个负责打扫的奴仆,平日里就连抬头看一眼领主大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她竟然会被高贵的领主大人注意,还取了新名字!
乔妮把玩着匕首,“不用谢,你喜欢就好。”
说完她看向楼梯的方向。
“你跟我来,其他人都散了吧。”
现在是时候该去看看她的管家大人了,他一定等得很心急。
乔妮说完悠然自得地朝囚禁伊凡德尔的房间走去。
芭贝特的眼神一直落在乔妮身上,见她走了,连忙抬脚紧紧的追随乔妮的步伐。
……
房间内,伊凡德尔正在以上帝视角关注着“自己”的情况。
那个被绑着的人是他……是谁绑的他?!
这里是……大小姐所说的上一世吗?
此时的伊凡德尔没有身体,仅有一双能看到这个房间的“眼睛”。
他把自己的视角调低,近距离的看了看自己。
他的头发怎么全都白了,难道他这个时候已经六十岁了?
还不等他继续研究,门就被打开了。
从外面进来两个人。
伊凡德尔看到脸上带着血的乔妮震惊了一下。
大小姐?!
不,不对……
她的神色怎么这么怪异,这是大小姐从来都没有过的阴翳!
乔妮进来后穿过他不存在的身体,之后站立到被绑着的管家身前。
她把手指伸到管家的鼻子下面,探了探气息。
“还活着。”
乔妮转头看向芭贝特,“去,打桶水来。”
芭贝特立即行动,很快就拎着一桶水回来。
乔妮抬了抬下巴,“把他弄醒。”
“好的领主大人。”
哗的一声,一盆凉水从伊凡德尔头上浇下。
他昏昏沉沉的醒来,身上不停的打着个冷颤。
“领主大人,管家醒了。”芭贝特恭敬的站到一侧。
乔妮走到管家身前,眼神微微一滞。
“管家,我已经把温琳处理掉了哦,她被活活烧死了。”
“你也真是糊涂,怎么能胡乱喝巫医给你东西呢。”
说完她话锋一转,靠近伊凡德尔阴冷道:“你想活……问过我了吗?”
伊凡德尔抬起头,刚要张口就是一阵咳嗽。
咳出一口血后他动了动嘴唇。
“大小姐……您清醒清醒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在努力发音。
另一个视角的伊凡德尔内心激荡不已,这根本就不是大小姐,这是大小姐口中的那个恶魔!
“难道……您真的要杀光所有人才甘心吗?!”伊凡德尔直视着乔妮的眼睛痛心疾首。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竟比乔妮还可怕。
“咳咳……”
乔妮轻轻拍了拍伊凡德尔的胸前,给他顺了口气,“别激动嘛。”
“慢慢说,今天我有很多时间听你说话。”
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明天她就是想听也听不到了呢。
“管家,我并没有什么甘心或者不甘心的。”
“杀人对于我来说,就只是个解闷的游戏而已。”
伊凡德尔炙热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
大小姐竟是将杀人当作儿戏……
他盯着乔妮晦暗的眼睛,透过那双眼,渐渐看到了一个幼小的乔妮。
伊凡德尔哽咽道:“我还记得,您小时候很喜欢和我们这些仆人一起玩。”
“您从来不会骑在我们的背上让我们当马,您说,咳咳咳咳……”
“您说跪在地上做马,我们会难受。”
他的声音越发嘶哑,“有一天,外面下了大雨,您站在城堡门口担忧的看着那些还在劳作的人。”
“您问我,为什么他们不能休息。”
“我说,仆人们是在为伯爵服务,这些都是他们必须要做的。”
“您当时的反应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您去找了金伯爵,让他将那些人放去休息……”
“那个时候,您的仁慈,庄园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咳咳咳……甚至还有人犯了错,专门来乞求您,希望您能为他说两句好话。”
伊凡德尔定定的看着乔妮,问:“大小姐,这些您还记得吗?”
乔妮的表情淡淡的,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匕首,歪了歪头。
“是吗?我小时候竟然这么的,幼稚啊……”
她幼年的记忆早就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只要稍微回想,脑袋就会爆发出一阵刺痛,紧接着,她会被打回那一望无际的苦难之中。
她恶狠狠的道:“果然,仁慈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存在。”
伊凡德尔看到乔妮的反应,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着,又开始咳起来。
大小姐她……已经无法拯救了吧……
他呕出一口血,疲倦的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没能早点将您解救出来。”
乔妮的脑子又开始混乱起来,没有意义,全都没有意义!
她一把掐住伊凡德尔的脸,低头注视着他。
“管家,这世界上我最讨厌的两个词就是‘对不起’和‘解救’。”
她的声音轻柔而阴冷,像是毒蛇缠上猎物时的低语。
乔妮的指尖开始用力,掐得伊凡德尔的脸颊逐渐变形。
“对不起能改变什么?我被锁在牢笼里时,有谁说过对不起?解救?谁又真的想过要救我?”
她猛地甩开伊凡德尔的脸,站直身子,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
是愤怒,还是压抑多年的痛苦?
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仁慈可以换来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嘲弄,“我只换来了被抛弃,被践踏,被折磨,被剥夺——甚至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仁慈的下场,就是沦为众人践踏的尘埃!”
“而那些践踏我的人,还会告诉我,这是我应得的!”
伊凡德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内心像被烈火灼烧般疼痛。
他闭上眼之后又缓缓睁开。
“或许仁慈不会换来什么,但它让我们保留了作为人的最后底线。”
“您可以放弃这个世界,但请不要放弃自己!”
乔妮听后愣了片刻,随即笑了,那笑声却如同寒冬的风,带着彻骨的冷意。
“放弃自己?”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随后用匕首抵着他的胸口,“你觉得,我是在放弃自己?”
她的手用力一划,匕首在伊凡德尔的胸前划出一道血痕,随即冷声道:
“我这是在救赎我自己。”
伊凡德尔的语气不卑不亢:“救赎?您所谓的救赎,是建立在鲜血和痛苦之上吗?”
乔妮眯起眼,微微一笑,“鲜血和痛苦,才是世上最真实的东西。”
……
一旁注视着这一切的“伊凡德尔”沉默着。
眼前的大小姐对于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无论是小时候的大小姐,还是和那个会跟他撒娇,会嫌他唠叨的大小姐都不一样。
但,他刚刚竟然觉得,她很可怜。
一个“恶魔”,究竟是如何成为恶魔的?
“恶魔”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
她必定是经历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伊凡德尔心中苦涩,目光复杂地注视着乔妮。
那个面容狰狞,披着冷酷与疯狂外衣的恶魔,实际上却像一个在风暴中瑟瑟发抖的孩子。
“唉”,伊凡德尔在心里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夹杂着怜悯。
……
“管家,今天的谈话就到此结束吧。”
她有些累了。
和管家说话总是会让她头疼。
乔妮弯下腰,再次掐住伊凡德尔的脸,将匕首送入了伊凡德尔的口中。
伊凡德尔没有挣扎。
他静静的等待着乔妮对他的处决。
该做的他都做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他,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