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的天空依旧是那片天空,只是掌控这片天空下的人已经换了。
七月的雨水洗净了街道,也冲刷掉了过去势力留下的痕迹。
街角的小餐馆换了招牌,原本关门的几家夜场又重新开业。
孔兵撤离宜城的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连续半个月的沉默思考,无数个彻夜未眠的深夜,他终于在一个雨夜里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断。
万二的死对他而言不仅是失去了一个得力助手,更是一记无形的重拳!
那个能在官场与黑道之间游刃有余的兄弟,如今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埋在陵城郊外的一座无名坟墓里。
孔兵从不轻易示弱,但在没有绝对胜算的把握面前,明智的撤退有时比顽固的坚守更显智慧。
他坐在陵城的办公室里,有些走神。
一个小小的南城大哥,竟能在短短时间内令他腹背受敌,不得不放弃来之不易的地盘。
孔兵的眼神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
肥强不理解“兵哥”的决定,这段时间每天喝得烂醉。
秃子则认为孔兵的做法并没有什么问题,他一直认为陵城才是根基,宜城不过是锦上添花。
孔兵最终选择收缩战线,集中精力巩固陵城与乐城的势力范围,同时派人潜入南城,暗中观察。
这是一场持久战,孔兵明白,真正的胜负并不取决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在于谁能笑到最后。
……
杨鸣接管宜城的过程出人意料的顺利。
他没有亲自前往,而是让狄明带队,暗中给予何志明全力支持。
许多原本靠向孔兵的场子老板,在看到风向转变后,迅速回归何志明的麾下。
很快,何志明的旗帜再次在宜城升起,只是这次,旗帜背后站着的是杨鸣。
表面上看,何志明重返宜城是一场胜利的凯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内心刚强的何志明已经不复存在。
绑架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每当夜深人静,他都能感受到那把冰冷的枪抵在头上的触感。
他的决策变得谨慎,言辞闪烁,眼神中时常流露出不安。
即使面对最信任的手下,他也保持着一定距离,仿佛随时准备应对背叛。
他送走了家人。
他的儿子被送往澳大利亚读书,女儿则去了加拿大。
那个住在宜城老宅子里七十多岁的母亲,被他亲自送到了外省的姐姐家。
老人不明白为什么要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但儿子眼中那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让她不敢多问。
临行前,何志明站在老宅门口,目送母亲的车子消失在街角,眼中透出一种疲惫。
这座宅子里保存着他最珍贵的回忆,如今却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杨鸣在南城的地位因这场胜利而更加稳固。
他利用收回的资金扩大了众兴公司的规模,收购了两家即将破产的小企业,并开始布局互联网领域。
表面上看,他正逐步淡出灰色地带,向正规商业转型,但实际上,他的触角已经延伸到川渝地区的多个城市。
何志明只是他布局的一部分,而宜城,也只是他棋盘上的一个落子点。
两座城市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写。
宜城的地下世界开始按照杨鸣设定的规则运转,陵城则成为孔兵重整旗鼓的大本营。
表面上的平静下是暗流涌动的较量,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可能就会引发连锁反应。
两位大哥隔空对弈,一个逐步扩张疆域,一个暂时收缩等待时机,但他们都明白,这一切并没有结束,而只是开始。
……
青山县坐落在滇南与川南交界处,群山环抱中的一方盆地。
这里既不大到足以进入地图重点标注,也不小到被人遗忘。
县城沿着一条蜿蜒的小河展开,房屋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像是被随意撒落的麻将牌。
主街最繁华的路段上,一家名为“巧味轩”的川菜馆每天傍晚便座无虚席。
开业两年有余,已然成为本地人聚餐首选之地。
老板陈海,三十出头,为人客气,说话时总带着两分外地口音,却也不妨碍他与本地食客热络交谈。
鲜少有人知道,在成为“陈海”之前,他曾有个绰号叫“花鸡”。
几年前的那场北山村血案后,让他永远离开黑道。
带着一笔钱和一身伤痕,花鸡选择了青山县这个偏僻之地,弄了一个新的身份,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菜馆取名“巧味轩”,是为了纪念他的妻子孙巧。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给了他温暖的女人,如今每天站在前厅,声音轻柔,笑容恰到好处,宛如一池春水。
“陈老板,今天的水煮牛肉有点咸啊。”一位常客放下筷子。
陈海立刻走上前,弯腰道歉:“实在对不住,我马上给您换一份。”
他转身进了厨房,动作利落地亲自掌勺。
表面上看,陈海只是个勤恳的餐馆老板,但偶尔,那双眼睛会不经意流露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锋利。
那是刀尖舔血的岁月里锻造出的警觉,如同野兽的本能,永远无法消磨殆尽。
天色渐晚,最后一桌客人也结账离去。
孙巧轻车熟路地收拾着餐具,陈海则在厨房里清点第二天需要的食材。
自从两年前开业,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
回到县城外的小院,孙巧洗漱入睡后,陈海独自坐在院子里点燃一支烟。
秋夜的凉意渗透衣衫,烟头的明灭是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却照不亮他眼中深沉的阴影。
过去的生活像是一场噩梦,随时可能将他惊醒。
杨鸣给他的那笔钱,他只花了不到两百万买下店面和小院,剩下的全都藏在不同的银行账户里,以备不时之需。
一个逃亡者的本能告诉他,安宁从来都是短暂的假象。
与孙巧结婚两年,陈海一直想要个孩子。
医生说她身体底子薄,需要调养。
陈海从不催促,却在每年结婚纪念日时,偷偷去城里寺庙求子。
对他而言,一个孩子意味着彻底告别过去,成为真正的“陈海”,而非那个命里带血的“花鸡”。
期待中的新生命,是他彻底洗白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