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攥着断簪后退时,檐角铜铃正被暮风吹得急响。慕非寒消散前的衣袂还凝在半空,像宣纸上未干的水墨。她忽然记起这场景——三百年前王素衣闭关那夜,廊下的铜铃也是这样发了疯似的摇,后来才知道是有人用剑气震碎了锁魂阵。
青石板上泛起涟漪,每圈波纹里都浮着盏破碎的灯。林清雪蹲下身,看见十五岁的自己提着兔儿灯穿过回廊,灯影里藏着慕非寒悄悄系上的护身符。那时王素衣总笑她怕黑,却会在每个雨夜抱着星盘守在廊下。
\"阿雪。\"
轻唤声惊得她猛然抬头。冰棺女子竟坐在桃树上晃着双脚,裙摆垂落的流苏与当年慕家侍女佩的一模一样。更骇人的是她膝头搁着半块玉珏——正是林清雪及笄那年摔碎的信物。
女子指尖抚过玉珏裂痕,断口处忽然涌出银沙:\"那年你问他'苍生与我孰重',可还记得月色是如何碎的?\"
林清雪喉头泛起铁锈味。怎会不记得?慕非寒捏着诀的手在发抖,王素衣的冰髓剑映着满地残星,而她亲手摔碎的玉珏划破掌心,血滴在星轨图上晕成红梅。
桃树突然疯长,枝桠间垂下千万条红绸。林清雪瞥见某条绸带上绣着歪扭的雀鸟,分明是自己初学女红时给王素衣绣的帕子。冰棺女子却扯下绸带缠住双眼,系结的手法令她浑身发冷——这是慕家暗卫自封五感时的手法。
\"你看这满树荒唐。\"女子拽动红绸,整棵桃树顿时化作青铜牢笼,\"他抽我七魄镇苍生,取你情丝补天隙,却把最痛的记忆留给阿素。\"
牢笼铁栏突然淌出血泪,凝成王素衣冰封前的模样。林清雪看见好友胸口插着的不是冰髓剑,而是半截系着红绳的铜铃。
深渊下传来埙声,调子是他们少年时常哼的采菱曲。冰棺女子解下眼上红绸掷向虚空,绸带燃烧着坠成星雨:\"你总怪他选苍生,可曾见他在时间缝隙里修补你的魂魄?\"
星雨中浮现的画面令林清雪战栗:慕非寒跪在翡翠母树核心,正将自己的情丝一缕缕编入年轮。每编入一缕,母树就绽放朵桃花,而他的发梢便白上一分。
铜铃声忽然变得粘稠。林清雪低头发现腕上不知何时缠了红线,线头延伸进黑暗深处。她沿着红线奔跑,绣鞋踏碎无数盏青灯,灯油溅起化作慕非寒散落的记忆——
二十岁的他彻夜守着重伤的王素衣,指尖凝着本命元气;
三百岁的他在青铜门后刻下\"林清雪\"三字,每一笔都渗着冰蓝色血;
最后一盏灯里,满头霜白的他抱着没有呼吸的她跳进母树年轮,身后是崩塌的星穹。
红线尽头拴着把铜钥匙,插在翡翠母树最细的枝桠上。林清雪想起这是慕家藏书阁的钥匙,当年三人常偷溜进去翻星象残卷。如今锁孔里却塞着张泛黄的信笺,王素衣清俊的小楷洇了水痕:\"若到雪融时未归,不必候。\"
埙声陡转凄厉。冰棺女子出现在树梢,发间银蝶簪突然裂成两半:\"你还不明白?我们都在替初代垂钓者偿债!\"
半空降下血雨,雨滴里裹着青铜碎屑。林清雪抹去眼前血雾,看见王素衣消散前的真实场景:根本不是为镇守星隙,而是替她挡下初代降下的天罚。
\"阿素...阿素不是自愿冰封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女子轻笑,周身浮现出七盏琉璃灯:\"当年你为救慕非寒强改星轨,是她跪在母树前求了七天七夜,用三世轮回换你一线生机。\"
琉璃灯接连炸裂,每盏灯芯都跃动着王素衣的记忆碎片。林清雪看见好友跪在暴雪中,冰髓火种从心口抽离时,身后是初代垂钓者冷笑的脸。
铜钥匙突然发烫。林清雪颤抖着插入锁孔,藏书阁门开的瞬间,积灰的星象图自动展开。泛黄的宣纸上,她亲手标注的星轨旁多了行小字——\"宁负苍生不负卿\",字迹被反复涂抹,最后凝结成慕非寒眉间那道疤。
冰棺女子不知何时来到身后,吐息带着桃瓣香:\"现在,你要怎么选?\"
林清雪握紧半截银蝶簪,簪头蝴蝶突然振翅。她看见三百年前的自己坐在屋顶喝酒,慕非寒在月下舞剑,而王素衣偷偷将两人的发丝系在一起。那缕青丝正缠在如今的红线上,穿过血雨连着她狂跳的脉搏。
铜铃声歇了。深渊开始崩塌,无数记忆碎片化作桃瓣纷飞。林清雪将断簪刺入心口时,听见冰棺女子最后的叹息:\"原来情劫最苦,不在死别,在生魂相缠......\"
(桃瓣纷涌处情丝难断 血色铜钥启三世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