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
只见五斗橱最底下压着个铁皮盒子,边角都磨成粉白色了,里面摸出个手绢包,里头裹着沓毛票,最大的面值是五块,最小的还有二分钱的硬币。
周茹朝手指上啐了一口,数出一千块,递给赵铭朗,皱着眉叮嘱。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可不能随便给他,让他立个字据,省得以后来个死不承认,赖我们的账!”
赵铭朗接过毛票,高高兴兴地答应。
“成,我一定让他写清楚。”
说完这话,他又把毛票数了一遍,这才交到赵端泽的手上,没好气地哼了声。
“给你,一千块,不多不少,不过你也别想着耍什么花招,把字据给我立好了,不然我饶不了你!”
赵宁宁也十分配合地从里屋拿出来枝钢笔,递给他。
工厂还有三个月就要倒闭了,他们别说赚钱了,只怕是连这一千块的本钱都拿不回来,立个字据也好,省得他们到时候耍赖。
赵端泽将毛票放进上衣内里的口袋里,揣好了,这才拿起钢笔,痛快地立了两张字据。
末了,他还用印泥按了手印。
把字据拿过去,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赵铭朗这才放下心来,也印上了自己的手印,折好之后揣进了怀里。
“字据立好了,可就不能反悔了,打明儿起,你就不用去厂里了。”
赵端泽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字据拿到手里,也没跟他废话,转身就出了院门,骑着自行车离开了老赵家。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连身后的咒骂声都没听见。
这回本钱算是有了,只要他能顺利把手里的显像管倒腾出去,就大赚一笔。
三天后,赵端泽拿着钱去了纺织厂。
好几个工人蹲着抽烟卷,时不时地还聊上几句。
“老李,你怕不是遭人骗了,咋等了这么久,人都没来?”
“再等等,他要是真想骗我,咋可能还给我八百块,我估摸着,他应该是有事耽搁了,反正厂里现在也没多少活,咱再等等。”
老李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卷,一边安抚众人的情绪,扯着脖子左看右看的。
下一刻,就见赵端泽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了视野里。
老李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猛地把手里的烟卷扔在了地上,用脚尖捻灭,一边呲牙笑,一边指着赵端泽。
“这不就来了么?”
从自行车上下来,赵端泽主动递上根烟卷,满面歉意地说道。
“不好意思啊哥们儿,有点事,来晚了,没耽误你们的事吧?”
“不耽误不耽误,刚吃完饭,在这抽了根烟的功夫,你就来了,这几位是我的工友,他们有不少显像管等着出手,就等着你嘞。”
老李接过烟卷,指着自己身旁的几位工友,向他介绍。
眼下自己手里也就千把来块钱,把上次拖欠老李的钱结清,就只剩下八百来块。
留出去南方的路费,也就没剩多少钱了。
这剩下的显像管,他想买倒是想买,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
赵端泽从怀里掏出来一沓毛票,数出一百九十块递给老李,这才朝他们解释。
“我手头就剩下这几百块,不然这样,我再买三十根,等这批货运到南方回本了,到时候我手头有了余钱再跟你们买,你们看成不成?”
显像管在这个地方压根没人收。
卖给赵端泽总比烂在手里强,再加上老李确确实实是拿到了钱。
他们也没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纷纷变得热络起来,争先恐后地回厂子里去拿显像管。
“那敢情好,你等着,我们这就回去取。”
没过多大会儿,他们就取了一堆显像管出来。
确认显像管没损坏之后,赵端泽也爽快地结清了所有费用。
做完这些,他也没再耽搁,立马去车站买了张去南方的火车票。
不知道等了多久,不远处响起一阵火车的轰鸣声,紧接着就见一辆绿皮火车冒着白烟从他跟前缓缓驶过,直至停下。
绿皮火车刚刚停下,等待的乘客就像是疯了似的,直往里挤。
更有甚者,直接从火车窗户爬了进去。
赵端泽夹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带着显像管,挤进了车厢。
火车内一片混乱,有因为座位冲突争吵不休的,有因为磕磕碰碰大声嚷嚷的,车厢的走廊人挤人,就连座位底下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赵端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自己座位坐下来。
脚下没位置,他也怕显像管被人挤坏了,不敢轻易放下来,只能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眼神四处打量周围的人。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绿皮火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的人随着车厢晃晃悠悠,让人难免起了几分困意。
赵端泽也放松了许多,时而看看窗外,时而朝四周望上一眼。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发现了些端倪。
他跟前靠着走廊的位置坐着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这姑娘瞧着约莫二十岁左右,穿了件蓝格的连衣裙,十分时髦。
可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过去十几分钟了,这姑娘坐得笔直,一动不动的。
除此之外,她的脸色还一阵阵地发白,直打哆嗦。
察觉到他打量的眼神,姑娘旁边穿着绿色布褂的男子微微靠近了些,似是有意无意地将手搭在了她肩膀处的靠背上。
随着他的靠近,姑娘的身子忍不住一阵战栗。
与此同时,赵端泽也看见了那男子袖口处露出的一道寒芒。
是刀,她这是被人威胁了。
也怪不得这么久了,动都不敢动。
赵端泽拧了拧眉,怕打草惊蛇,他连忙敛下眼底的神色,脸上浮起一抹笑,故作寻常地主动跟姑娘攀谈。
“这位女同志,我看你年纪不大,应该还在读书吧?你这是要去哪?”
听见这话,那姑娘咽了口唾沫,脸上扯出一抹干笑,却没敢搭话。
旁边的男人神色也跟着警惕起来,靠得更近了些。
心里的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这么问下去了。
赵端泽只好改变策略,故作尴尬地挠了挠头,转而朝着一旁的男人说道。
“既然不想说,那我也就不问了。那哥们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一路上的没个人说话,真是要闷死个人嘞,不如一起唠两句?”
男人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没搭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