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账代表着什么?
对于不同的人而言,会有完全不同的答案,各自不同的意义。
但是对于大明在京的文武百官而言。
不管是什么答案,什么意义,这都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因为这查的账是应天府的账!
他们太多的人,和应天府有各种关联!
就比如。
大明开国之时,朱元璋大肆封赏勋贵功臣。
其中的一个大项便是土地田亩。
对于这些帮着自己,从一穷二白到大明之主的功臣,朱元璋还是很慷慨的。
动辄便是几十上百顷的赏赐!
并且还都是,分布在京都不远的上等好田!
这些田地不用交税,产出的作物粮食,全部都归于所有人,属于勋贵功臣的私产。
但就算是私产,但依旧在应天府管辖范围之内。
不用交税,不代表不用被登记造册,记录在应天府的鱼鳞图册上,具体有多少土地,一点都不能少的要记录在案。
在这个时代。
任何金银珠宝都比不过土地珍贵。
而朱元璋封赏给功臣们的土地,虽然数量很多质量很高。
但谁又会嫌弃自己拥有的好东西多呢?
封赏时说的是几十顷,但真正实施下来,中间走的流程,经手的人,都有的是办法。
多来一点。
在鱼鳞图册上多画一分。
又或者在事后,稍微用些权势手段,将相邻平民百姓的土地,像是大鱼吃小鱼一样慢慢蚕食。
这都不用官老爷亲自动手。
甚至连这个想法,连这件事都不用知道。
自然会有真心为主的奴仆下人,想要巴结权势的下层,又或者家中短视贪财之人,默默的将这些事办好……
反正不外乎是些贱民罢了。
就算强占了他们的土地,他们又能怎么样?
是叩阙啊?
还是头顶大诰以民告官啊?
他们能走的近那面鼓吗?
他们能到京城五十里之内吗?
而查账能查出的问题,可不仅仅只是土地田亩那么简单,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比喻罢了。
应天府那么多的文书案卷。
皇城军派出足足上百人护送,几辆大车装的满满当当。
领路的是锦衣卫指挥同知蒋瓛,送到的地方是锦衣卫镇抚司,更有人看到蒋瓛事后进了宫……
消息灵通的官老爷们,听人详细无比向他们转述。
就算是那些心里没鬼的,听着也是背后生寒,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
拔出萝卜带出泥。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有政敌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那敌人有了朋友也要有,而且一定要多多益善。
只有这样相互关联,盘根错节。
才有力量,才能自保,才能抗衡,才能升官……
如此这般,应天府的那些文书案卷中,细查起来能查出什么?
当然接连几次大案爆出。
再加上马世龙在沧州时,做的事情也已慢慢传到京城,京都里文武百官的心中,已然生出许多惧意。
多了往日不曾有的分寸。
更是在得知马世龙兼任应天府尹后。
便立刻开始处理尾巴,把以前做过的事情全翻出来,一一想出对策抹除。
用尽所有的手段。
所有的关系。
尽可能的把能处理干净,就直接处理干净,不能处理干净的,就先掩盖起来。
靖远侯乃是大明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
绝顶的聪明人!
大明立国不过九年,朝廷又接连出了好几场大案,现在又要重开科举,已经不宜再生什么事端。
而应天府的账事关重大,真扒出来事情闹大,这个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他们现在也懂得收敛了。
是否也应当会给他们些机会?
自己劝慰自己,直到现在这件事的发生,他们才发现这天底下的事,就没有他靖远侯不敢的!
根本就不能以常理,来推测他的思维和办事风格。
原来先前故意拖延几天。
让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更充裕的时间,去处理尾巴。
是在欲擒故纵,故意放给他们的饵!
现在突然袭击,突然上任,并且刚一上任,就直接调锦衣卫过来抄录账本,后面还命皇城军过来护送。
这是完全绝了他们,所有的后路。
锦衣卫,皇城军,代表着什么?是赤裸裸的皇权!
怎么办?
怎么办?
这一夜大明京都之中,无数官老爷们辗转反侧,是彻夜难眠。
甚至有些心理承受能力弱的。
已经开始准备后事,将妻儿老小都叫过来,一脸愁苦眼含热泪,哭诉着自己多么糊涂,多么短视……
现在东窗事发,自己可能将不久于人世。
运气好的话,自己一人独死,你们还能留下一条命来。
未雨绸缪是个好习惯。
他在很早以前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在某个地方藏了一笔钱,如果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们又侥幸能活了下来。
就去把这笔钱取出来。
还能有些依靠,能过了较为优渥的生活。
而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那也没什么关系,一家人齐上路也算一种团圆。
至于那笔钱财。
就留给有缘人吧……
一家老小听着这话也哭哭啼啼起来,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之前他们还是高高在上的官宦人家,到哪都是受尽了优待。
各种常人所不能想象的特权。
怎么忽然之间,就死到临头了?
一整个晚上,这样的场景,不知在多少个官老爷家中重演。
当然也有些真正清廉的忠臣。
得知此事以后,神情激动,兴奋的畅饮数杯,连声高呼靖远侯真乃我大明英侯,激浊扬清乃我大明之幸!
其中就包括有先前被朱标提拔的王敏。
拉着老妻,和妻弟老三,一桌素多荤少的简席,一壶不值一钱银子的浊酒,喝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还有徐文华,和他比情况好些,席面精致,妻子貌美,喝完酒以后还另有节目。
另外还有很多人,用着各种方式……
有黑自当有白!
有忧有人泣,有喜有人乐,悲喜不相同。
但时间却是一样的。
到了上朝的时间,不管你是哭是笑,是死到临头,还是心情顺畅。
都要穿上官服官帽,凌晨漆黑中赶去上朝。
今天是沉默的东华门。
以往热闹的气氛,今天少了许多许多,就好似是走错了地方,脑中记忆错乱了一样。
那些最喜欢凑在一起,问好行礼攀谈的。
今天许多都没有了动静。
最多只是在东张西望的不停的寻找,试图寻找一个人的身影。
靖远侯马世龙!
事情是他挑起的,他也一定会有办法挽救制止!
而这一举动慢慢的引来许多人的注意,也慢慢的让更多人的加入其中,绝望之中一点点的希望。
谁都不会放手……
但是很可惜,马世龙显然是又请假了。
因为以往他只要是来上朝,那肯定是最早来的那一批,一辆很宽敞能直接躺下睡的马车,很容易就能看到认出。
现在这里,根本就没有那辆马车。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
吱呀吱呀——
又有几辆马车缓缓赶来,眼尖的人认了出来,这几辆马车都乃是朝中重臣的车驾。
胡惟庸胡相,宋濂宋大人……
比起他们的死气沉沉,这些真正的大人物,却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
依旧像往常一样。
或是喝着热茶提神,或者闭眼在马车内假寐。
身居高位,就算自己没有做过那些怕查账的事情,但官位越高身后的就越多,不可避免地就会沾染到一些东西。
甩都甩不掉。
之所以一点也不怕,是因为这事情不对。
查账是为了什么,是个人都能琢磨的出来,知道最终的目的。
但这件事明显不只是在查账啊。
真的只是查账的话,应天府的那些文书案卷,直接搬走就好,不仅省事还能杜绝许多麻烦。
辛苦抄录一份出来是什么意思?
还要光明正大的在大街上走,还调皇城军和锦衣卫负责押送。
丝毫不隐瞒,正大光明,这不明显就是在摆给他们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