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主不仅可以拥有土地,也是户籍上一户的负责人,是一家之主。
大魏《二年律令·户律》规定:奴婢、马牛羊、它财物者,辄为定籍,诸户主皆以家长为之。
熙微若成为户主,往后程老头再不能以程业川父亲的身份来接管她和那几个孩子,家里的房屋和田地都将真正由她来掌管。
宗族也不能像对待普通的丧父寡妇那样,随意代夫休弃或者嫁娶。
因为她是户主,再也不是谁的附庸,是律法上承认的拥有自主能力的人。
沈村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如今的地价,上等田典卖的价格大约为十五两银子一亩,地段好的话价钱上会再贵一些。这几亩地的典卖价钱也都不一样,你若有看中的,价钱方面还需要卖主商谈。”
他端坐在椅子上,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但背过身去的时候,嘴角突然下拉,眼底泛起一抹阴鸷,心底暗自盘算着。
这宋氏行事嚣张,还不懂规矩,全然没把我这个村长放在眼里。到时他就与卖主好好合谋一番,一定让她用最多的钱,买最差的地!
沈村长的心声,熙微自然听不见。
她将手中的地契放在桌子上,对村长的冷脸视而不见,问道:“上等田看完了,中等田和下等田的地契呢?”
沈村长不甘不愿地起身,把村里的地契取出来,拿给熙微。
中等田和下等田相比上等田更难耕种,而且土地产出极低,村里的人手里若有银钱,往往都会尽可能选择上等田。
熙微看着上面标注的田地,下等田大多都在山坡,沙地,粗略算起来竟有数百亩。
把上中下三种不同等级的田地平铺在村长家的柳木桌上,熙微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
“沈村长,劳烦借用一下笔墨,对了,还有纸。”
熙微的目光黏在地契上不肯移开,说出来的话不见丝毫客气。
纸是贵重物品。
沈村长心疼地拿出一张发黄的麻纸。
这还是两年前他在镇上,狠狠心买的一刀纸,就这么几张,要了他三十文铜钱。
沈村长一直舍不得用,除非必要,基本不用用这些纸写字。
十二张纸,如今两年过去,竟还剩下五张。
给出去一张,以后就只剩下四张纸了。
沈村长心疼的几乎不能呼吸。
熙微无视了对方眼中的不舍和心疼,将麻纸铺在柳木桌上,开始誊写土地的大小和位置。
麻纸是书铺中最便宜的纸,它质地粗糙、便面也不够光滑,加上存放的时间太久,写了几个字,墨迹就已经晕染了一大片。
熙微有些嫌弃,“村长住着青砖绿瓦的宅院,想来家中是有些余财的,怎么就买这种破纸?这没写几个字上面就印染了大片墨汁,若是誊写官府的公文,谁能看得清?”
沈村长老脸一僵,梗着脖子反驳,“村里才几个识字的,就算有官府的公文,我读出来就行了,哪用得着誊写!”
写出来也没人认识!
熙微摇摇头,尽可能把字再写大一些。
如此,费了好一会儿的功夫,才勉强记下了关键的信息。
等到纸上的墨迹干透,熙微将麻纸收了起来,而后告辞。
“今日劳烦沈村长了,改日再来拜谢!”
买地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她还需要好好的查看一番。
沈村长送瘟神一样送走熙微,回去的时候,腰都有些佝偻了。
他一边叹气,一边命令儿子收拾柳木桌上的地契和文书。
“唉——”
沈村长喝了一口泡的没颜色的茶,再次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爹,你还是想开点,依我看,那宋氏对您老也算尊敬了,最起码没有真的对您动手!”
说话的是沈村长的二儿子沈明朗,今年三十余岁,这些年一直跟在亲爹身边,学着处理事务,以便将来接替他的位置。
大儿子早些年跟随商队走商,在路上遇到山匪,尸体送回来的时候只有半个身体。
大儿媳妇当场吓得疯癫,早几年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孙女,前年嫁到了本村,日子过的还算不错。
沈村长唏嘘地望着小儿子,“你不懂,宋氏她如果真揍我一顿,等她成了女户,往后面对程家那些人,等她我还能有借口。可现在,唉……难呐……”
“那您怎么不干脆让她揍您一顿!”沈明朗背过身,在亲爹看不到的地方,露出无奈的表情。
他这爹,别的不说,贯会审时度势,谁也不得罪。
宋氏威胁了两句,立马就把保书写了,动作快的他都没机会阻拦。
“你这不废话嘛,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
沈村长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你要是能拦着,我会给她写保书?就知道躲后面,遇上事,半点指望不上!”
话虽这么说,沈村长的语气里却没有怨怼。
如今,他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就是豁出老命,也不能再让他像老大那样,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些年,沈村长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把大儿子拒在家里。
虽然做不到大富大贵,但起码衣食无忧,能活着。
“唉——,”沈村长再次叹了一口气,“如果咱们竹溪村真的有了女户,以后出门那些老家伙不得挤兑死我?”
他是真的很愁!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愁!
程家老宅,程老头愁的心肝疼!
赌坊的打手来家里了!
打手们殷勤从程家找出一把最好的圈椅,抬到程老头的床前,金管事一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上!
他旁边是程老头最看重的大孙子,此时此刻正被两个打手强压着身体,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个鹌鹑!
“不是说半个月后还钱吗,这才过来几天?”
金管事抖出一张纸,“白纸黑字,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你孙子帮我办成了这件事,我给他半个月的时间。”
说着他抬起脚,踩在程贵生的肩膀上,用力下压。
程贵生感觉肩上一股剧痛,歪着身子,疼地脸都扭曲起来。
“这孙子整天躲在家里养伤,契约上的事儿是一点儿都没干啊!”
“没……金哥,我干了,我干了啊!粮库的钥匙我不是早给你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