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灾民和官兵共同的努力下,州府附近的田地修整的已经差不多了,发下来的粮种尽数都种了下去。
那些被接二连三疠所的人丝毫不影响城池内外的灾后重建。
以府城为中心,以靠近水源为基础,开垦修整出来了大批的良田。
但是,为了防止再有水患发生,冲的面目全非的河堤也要重新修建。
还有州府之外,按照服役登记的人口重新录入户籍之后,按照人数划分的村落也在有条不紊的建修当中。
在完成了秋种之后各处依旧忙碌不已,不敢喘一口气。
只寄希望于在寒冬来临之前,每个活着的人都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回春堂那边从到州府之后每日都在城门口施药。
还派了不少大夫去了疠所。
可即便如此,依旧陆陆续续的有人发病被送去疠所。
而疠所里,也不断的有人被抬出去,起初是找地方焚烧,后来干脆就让士兵挖了一个大坑,死了的人全部都被丢进坑里,撒了药进去之后,直接化作了尸水。
当真是活着的时候千难万险,死了之后尸骨无存。
苏青良是在跟宫姝蘅碰头的第二天就感觉到不适的,他以为只是太累了。
在这服役的人就没有几个精神好的。
说起来他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郎。
兴州发大水之前乞讨为生,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发大水之后躲进深山里过得更惨。
不过是在天灾人祸之下侥幸留得一条性命。哪有那些力气和力量支撑这么繁重的徭役。
干活干着干着速度就慢了下来,监控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抽过来,没来得及打到他身上,人就倒过去,不省人事。
边上的人伸手摸了一把:“起热了,他起热了!”随后惊恐的后退离他离得远远,甚至于恨不得把自己刚刚摸过,他的那只手都给剁了。
起热就意味着感染的疫病,这东西是会传染的,也是会死人的。
他们活到现在,好生艰难,太不容易了。能活着,谁也不想就这么去死了。
就这样倒过去就断了气也就罢了,就怕那口气断不了,被送去疠所,在里面煎熬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疠所是朝廷仓促间在远离州城的地方用木头茅草和各种秸秆树枝搭起来的房屋。
一共十几间,围成了一个大院子。
边上打了木桩,做了高高的栅栏,分散防守,两班轮岗。
入口处更是严防死守,就连进去的大夫也要有手谕才能进出。
鼎和鬲搭在院子入口处,排成了一排,里面不是药就是热水。
从不间断。
这一块地方,充斥着浓郁的药味儿,让死亡都似乎有了味道。
回春堂的药方是有效的,但是依旧不能完全阻止疫病蔓延,速度太快了。
苏青良是昏迷的时候被抬到这里来的,被灌了药之后就丢在房子里的草堆里。
这里还有好多跟他一样刚刚发病的,或许还有救的人。
进来的大夫严防死守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只会进来送药。
如果喝过药醒了之后,就可以出去自己端碗喝水吃饭,那或许还能活下来。
可如果喝了药之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那就只能躺在这个草堆里面等死。
等查看的人发觉已经没动静判定死亡了,大夫就会把人拖到门口,由守卫弄出去丢进焚尸坑里。
除了药味儿,还有屎尿味,呻吟声不绝于耳。
这种地方,活着还不如死了。
被关进来再活着走出去的人,寥寥无几。
苏青良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
他得活着,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还有几个小的怎么办?
坚持了两天,第三天他感觉明显有所好转的时候又开始烧起来。
他觉得药是有效的,关键的是他不应该在这里,在这里他估计永远也好不了,最后只有一死了之。
他得想办法逃出去。
但是等他有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耳边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却听不真切。
只隐隐约约的感觉有人在动自己,他想挣扎,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感觉像是离开了那满是恶臭的棚子,外面有清风吹过,凉飕飕的,感觉好舒畅。
他有意识的想睁开眼了,那个眼皮重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这大概就是砧板上人宰割的肉的感觉吧!
身体像是被重重的抛下,不知道被撞到什么地方,他感觉有些疼,那时候那种感觉又被昏沉沉的压下去。
宫姝蘅用树枝绑了一个兜子,把他放在里面,跌跌撞撞的将他拖进了树林里。
差一点点,宫姝蘅就来不及,差一点点苏青良就被丢进满是恶臭的尸水的土坑里也化作一滩血水。
她用一个稻草人,用瞒天过海的障眼法骗了出来抛尸的士兵。
从他们手里抢了人,以最快的速度逃走。
选择最合适的落脚点就是附近最近的山林。
苏青良看着像是已经死了,但是宫姝蘅知道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还是有救的。
但是这个救需要她付出代价。
进了林子,找到了自己藏筐子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不能太深入,深入了怕碰到野兽。
但是也不能走太浅,怕碰到上山来的人。
招了几只照夜让它们帮自己留意着,宫姝蘅这才把准备好的药丸塞进了苏青良的嘴里。
已经到吞咽这种基本反应都没了的时候了。
宫姝蘅几乎是蛮横又粗鲁的掐着他只是想要一层皮的腮帮子塞进他嘴里的。然后用葫芦给他灌水,另外一只手摁住他喉咙两侧。
苏青良这会儿身上已经没热度了 ,冷冰冰的有点凉手,呼吸都感觉不到了,否则也不会被判定已经死了拖出来。
宫姝蘅将自己身体里少的可怜的一点灵力都给了他。
苏青良还没醒,宫姝蘅已经脱力晕了过去。
是死是活,真的就全看命了。
一直到晚上,树林里彻底的静了下来。
月光透过树冠倾泻而下,斑斑驳驳的印在两个人身上。
宫姝蘅躺在那一动不动,若是有光的话,其实都能看见她整个人皴裂,脸上那微不可见的血丝像一张网似的。
更不要说身体其他部位。
因为斑驳的月华,那出现的血丝一点点的缓缓的退去。
边上的苏青良轻轻动了一下。
他只觉得,好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