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姜峰睁开双眸,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眼前的吴秀才已然气绝。
他本就伤得极重,只因神魂坚韧,这才一直留着最后一口气没散。
可随着姜峰施展【九幽敕灵】,将他的魂魄扯出,又通过【因果追溯】,强行探查他的灵魂记忆,那最后的一点生机,已然随之消散。
归根结底,他的死在于肉身。
灵魂还在,只是失去了灵性,如同被抹去了一切记忆,只剩下最根本的魂魄体质。
“看来,无论是针对死人还是活人,这两大神通一旦同时施展,魂魄便会失去灵性。轻则痴傻,重则魂散。”
姜峰皱紧眉头,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若是能够在不伤及魂魄的前提下,窥探到别人的记忆,那审问犯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是否撒谎,是否隐瞒,一探便知。
可若是如现在这般结果……那就得慎用。
望着已经死去的吴秀才,张彪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走上前,伸出手掌,将对方的眼睑缓缓合上。
人死债消。
吴秀才的尸身,他会为其收殓,算是了却这最后一点师生之谊。
这时,姜峰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吴秀才的记忆很漫长,也很杂乱,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慢慢整理出其中的关键。
关于洛神教的情报,很多事情都与他当初说的一致。
但有些细节,吴秀才当时却没有说。
或者说,这些细节,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太过关注。
“三十年前觉醒了神通,可是他刚觉醒后的几天,便被洛神教的人给盯上了。”
“吴秀才是读书人,他很谨慎,也很聪明,刚刚获得神通的时候,他竭力隐藏自己的能力,也几乎没有在人前施展。”
“那么,洛神教的人,又是如何发现他觉醒了神通?”
姜峰眼神透着凝重之色。
他有两个猜测。
其一,正如吴秀才潜伏在张家村一样,暗中早就有人在盯着他。
或许是因为他的先辈也有人觉醒了神通,此后他这一脉,便一直被人暗中关注,直到他觉醒神通,便立即出手将他抓住。
其二,洛神教拥有寻找神通者的能力,一旦有神通者出现在他们的观测范围,便可立即将对方锁定。
如此才能解释,为何洛神教手下能够网罗那么多神通者为其效命。
“这个邪教,所图甚大!”
姜峰心情沉重,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被这个组织偷偷盯上。
另外,姜峰也在吴秀才的记忆里看到当初张淮觉醒神通的一幕,以及他犯下案子的整个经过。
“吴秀才抓住张淮以后,打着看望大儿子的借口,偷偷离开村子,把张淮运到了县城,交给了金罗赌坊的人。”
“难道金罗赌坊,不,应该说,那个赵素,其实也是洛神教的人?”
“否则无法解释,吴秀才为何要将张淮交给赌坊。”
如今细想下来,赵素很多行为都充斥着扭曲,残忍,变态,暴虐的倾向,这很符合邪教中人的做派。
至于吴秀才……
他自加入洛神教后,一开始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洛神教那些人为了让他乖乖听话,逼迫他做了许多惨无人道的事情,将他的心态变得扭曲。
可吴秀才毕竟是读过几年圣贤书,内心深处始终保存着最后一丝丝怜悯。
他杀过很多人,折磨过很多人,可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厌恶这一切,排斥这一切。
曾经更是为了一个幼童,一度与其他洛神教徒发生了争执,最后杀了对方。
他也因此受到了洛神教最严厉的处罚。
或许是因为他这种性格,洛神教始终没有将他当做核心人物来培养,最后,监视张家村的任务,就落在他的头上。
当然,这些年他也并非什么事都不用做。
有时候洛神教会让他就近执行一些任务。
“从他执行过的任务来看,这个洛神教,倒不像是个邪教那么简单,有些事情做的,更像是一个杀手组织。”姜峰心中沉吟。
他很清楚,这个世界肯定不止一家‘黑雪’。
“倒是没想到,这吴秀才当年,竟也是江州书院的学子。”
若非被洛神教掳走,或许吴秀才凭借神通者的身份,还能得到朝廷的重用。
将吴秀才的一些情报透露给张彪后,姜峰便打算回去向萧凌雪禀报。
至于是否将探查灵魂记忆的手段施展在李方溯身上,那就看萧凌雪的决定了。
“等等。”
就在姜峰准备转身离开时,张彪却忽然叫住了他,并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的一点心得,或许对你有用。”
“心得?”
你折磨人还折磨出心得了?
姜峰接过册子直接塞进胸口,随口说道:“等办完案子我再看看。”
……
望江阁。
稠人广众,车马骈阗。
阁楼内,第五层。
一张圆石桌旁,坐着四位老者,其中三位老者身后,分别站立着一位青年文人。
除了文院长外,其余三位老者也是旁边州郡书院的院长,皆是博通经籍,学富五车,名闻天下的读书人。
就拿雍州书院的戴伯伦院长来说。
戴院长虽已年过花甲,满头白发,容颜苍老,可他成名已久。
年轻时曾外出游学,行至玉门关外的无边城,恰好边境大军与蜀国发生大战,一度被敌军困于城内。
他不顾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拿起兵器就加入了保护城池的队伍中。
更是当场留下‘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的千古名句,成为当代年轻人忠君报国的典范。
再说冀州书院的黄文羲院长,今年五十有七,二十多年前,曾任景国翰林院学士,可仅仅做了五年,便向先帝致仕,辞官回乡,做起了教书先生。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着有一书,起名《景儒学略》。
书中有言:大丈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顺逆,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
他曾言,自己这一生算不上功成名就。
但,君子重德而轻才。
若是一味追求功名,而不注重自身道德修养,就算取得一时的功成名就,未来也必将遗臭万年。
其次,他也曾向朝廷谏言,考核学子,择选人才,应当以品德为先,才华次之,否则就算当了官,也是祸害一方百姓的贪官。
最后一位,则是乾州书院的洛韩院长。
未曾做官,却地位尊崇,名扬天下。
源于一事。
景国当今在位天子,尚为皇子时,曾隐姓埋名,拜入洛韩门下。
后来登基称帝,天子欲拜洛韩为太傅,位列三公,却被其拒绝了。
他坦言,自己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不敢为太傅,怕教错了天子,误国而误民,愿为景国一教书匠,此生足矣。
他一生没有着书立说,没有发出什么千古名言,平平淡淡,荣辱不惊。
可因为当年天子欲拜其为太傅一事,使得如今的乾州书院,成为了景国最炙手可热的书院,为天下学子所敬仰。
洛韩虽然没有成为太傅,也无官无职,但天子曾拜其门下却是事实,帝师之名,名副其实。
若能为洛韩所授,岂非与天子同门?
单凭这个原因,景国多少读书人想要拜入他的门下。
可自天子登基之后,他便再无收徒。
更准确的说,当年他知道天子的真实身份后,便再没有招收门徒。
可架不住每天都有学子跪在门前,祈求拜师,经年累月,络绎不绝,更有长跪不起者,为表诚意,足足跪了大半年,最后呕血不止,命悬一线。
终于,洛韩不胜其扰,答应出任乾州书院的院长,对外宣称,入书院求学,亦如拜师。
老实说,对于洛韩亲自来望江阁参加文会,文院长内心亦是十分惊讶。
这位看似无官无职,可以他的分量,天下谁不知晓?
“洛院长能来我望江阁文会,实乃我江州书院之幸事。”文院长坐在位置上,双掌合拢,执文士之礼,微笑道。
洛院长颔首笑道:“文院长客气了,洛某出门访友,途经江州,忽闻望江阁即将召开文会,一时兴起,不请自来,还望文院长见谅。”
文院长微笑着摆了摆手:“洛院长德高望重,多少学子想一睹风采而不得,今日屈尊前来,定会让我江州学子欣喜若狂,尽展才学。”
旁边的戴伯伦附和道:“守仁兄说的对,洛院长的大名,景国学子无不知晓,今日文会,当以洛院长为主判。”
一旁的黄文羲无声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理由也很简单。
其一,自然是因为洛韩帝师的身份,学子若能得到他的认可,名声自扬。
其二,洛韩轻车简从,未曾携带学子前来,由他作为主判,最是公平公正。
文院长自然也没有反对。
洛韩推脱不掉,只能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而楼下学子听闻帝师亲至,更为文会主判,一个个顿时斗志昂扬,奋发踔厉。
戴伯伦看了一眼文守仁,淡笑道:“既然洛院长为主判,那便请您出题吧。”
洛韩面露沉吟,他转头望向窗户的龙江,波涛汹涌,延绵不尽,一时间不由得感慨道:“便以,‘立志’为题。”
“我辈读书人当志存高远,饱经风霜而不改其心,历经风浪而不改其志,更应扪心自问,因何而读书,毋随波逐流,当不忘初心。”
他转头看向其他三位院长:“三位以为如何?”
三位院长皆道:“甚好!”
“江州刺史严大人到!”
这时,楼梯口走来一位身穿锦袍,气质华贵的中年男人,他面带和善的笑容,对着四位院长温声笑道:“公务繁忙,来晚一步,还请诸位院长海涵。”
此人正是江州刺史,严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