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连续三日,不见艳阳。
天地间弥漫着一股令人难受的压抑感。
厚厚的乌云遮盖了江州的天空,也笼罩在江州所有官员的心中,就连百姓的心头,也始终有种莫名的恐慌。
正所谓,国正天心顺,官清民自安。
如今江州官员人人自危,多少官员昨日风光,今日入狱。
刺史衙门几乎少了一大半官员,上至长史,下至典吏,无不人心惶惶。
节度使衙门的大门外,还临时搭了个刑台,上面挂着十二个军中校尉。
官场的动荡,也使得老百姓跟着惴惴不安。
老百姓不在意谁当官,他们只担心这种动荡会不会波及到自己。
贪官被抓固然让他们欣喜,可如果下一个上位的人更贪呢?
朝廷抓了贪官,将他们搜刮的财产尽数充公,可那些财产本就是百姓的血汗钱,
国库充盈了,可老百姓手里的钱却越来越少。
何解?
雷霆在轰鸣,暴雨在宣泄。
整个江州好似随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变得寂静了许多。
往常热闹非凡的街道,如今却只有零星的几家小商贩。
若非生活所迫,谁也不愿意冒着大雨,在这样的局势下,还出来摆摊。
姜峰没有在府衙里待着,而是披着蓑衣,行走在街道上。
案子还未结束,苏烈并未让他继续禁足,而是特许他可以继续查案。
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偶尔匆匆跑过的百姓,见到他蓑衣下的不良人制服,顿时放缓脚步,小心翼翼的避到两旁,生怕惹恼了他。
姜峰能理解百姓内心的恐慌。
有的时候,你抓一个贪官,他们会大声叫好。
可是当你把所有贪官都抓走,他们却会陷入巨大的惊慌!
若非裴将军封锁了城门,只怕早就有百姓连夜逃出了江州城。
在这个时代,百姓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了。
姜峰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天空,雨水拍打在他的脸庞,模糊了他的视线
明明这个世界也有太阳,也有阴雨。
明明这个世界也有朝廷,还有武夫。
或许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清晰的感受到,什么叫人力有穷时。
姜峰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出了问题。
他低下头,望着脚下水洼中的倒影,看到一张苍白又茫然的脸庞。
自打从‘天井’出来以后,他的愤怒无处发泄,他的迷茫无人可解。
他明明找到了线索,却还是破不了案。
他明明知道对手是洛神教,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他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行走,只是为了看看人间。
这时,他见到前方不远处,一位身穿灰色儒袍的老者,撑着油纸伞,目光平和的看着他。
姜峰微微一愣:“院长!”
……
茶楼。
姜峰接过茶小二手里的茶壶,自觉的先为文院长倒了一杯茶,再给自己倒茶。
“院长,请用茶。”
文守仁坐在位置上,眼眸始终落在姜峰身上,不曾挪移,眸中尽是满意。
多好的孩子啊,可惜却走入了歧途。
作为老师,他有责任引导学生重新走向正途。
他脸上挂着慈蔼的笑容,问道:“姜峰,不良人的生活还好吗?”
姜峰正襟危坐,认真答道:“不好,比以前读书的时候累多了。”
文守仁笑了笑:“半途而废,便意味着要重新开始,万事开头难,自然会觉得累。”
他并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若肯回到原来的道路,自然就不那么累。”
姜峰面露诧异。
他倒不是对文院长的劝说感到惊讶,只是诧异于对方竟是如此直白。
他想了想,开口道:“虽然累,但我觉得充实。前方虽有荆棘,但我自知,我在走一条正确的路。”
文守仁并未直接反驳,而是问道:“什么是正确的路?抓几个贪官吗?我不否认,剗恶锄奸,是一件正确且充满正义感的事情,但若只是抓几个贪官,却未必就是正确的路。”
“有个很简单的道理,你觉得天下的贪官多吗?”
姜峰摇头:“天下贪官如长河之砂,数不尽也。”
文守仁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姜峰沉默了片刻,道:“朝廷的监管制度并不完善,故而给了那些贪赃枉法之徒有机可乘。”
文守仁转头看向街上匆忙行走的百姓,又问道:“那你觉得,百姓知不知道谁是贪官,谁是清官?”
姜峰思忖良久,道:“有些知道,但知道的并不多,有的贪官隐藏极深,连不良人也难以查清,何况百姓。不过,只要有我们不良人在一天,贪官便不敢肆意妄为。”
不良人的作用便在于震慑,查缺补漏。
文守仁叹道:“人性贪婪,你们压得住贪官,却压不住人心。你们抓得了一群,却抓不尽全部。你知道为何吗?”
姜峰面露庄重:“请院长解惑。”
文守仁道:“不良人虽是悬于百官头上的一柄刀,可这柄刀只能剜去表面浮肿的毒疮,却难以刮尽深入骨髓的剧毒,唯有从源头处割去毒源,方能治理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
“那么,景国的毒源又在哪里?诚如你所说,景国的制度不完善,才给了那些贪官机会,可如果有人能把制度进行完善呢?是不是就能杜绝这一切?”
姜峰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院长想让我成为那个完善制度的人?”
文守仁正色道:“景国是读书人的天下,不良人走到尽头,也只是不良帅。而不良帅,却救不了如今的景国。文臣治世,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则。你想要改变这一切,走读书人的科举之路,方才是正道。”
“如你现在,哪怕把江州所有的贪官都抓走了,也于事无补。等到空缺的官位补齐,上来的不还是另一群贪官?天下贪官何其多,你又怎能抓得完?”
“须知,江州的顽疾,不,是景国的顽疾,在朝廷之上!在这不完善的官场制度!”
“故而,老夫希望,你能重走科举之路,等你立于朝堂,乃至走到百官之首,位列当朝首辅,你才能整顿吏治,才能改变这一切。”
姜峰陷入了沉默。
他竟是不知,原来院长对他的期许有这么大。
百官之首,当朝首辅……那不是徐师当年的位置吗?
可他又做到了吗?
姜峰转头望着朦胧的天地,望着暴雨中匆忙奔跑的百姓,他想到了刚刚避道而行的百姓,看到了茶馆老板投来畏惧和嫌弃的目光,‘天井’的那一幕又再次浮现在脑海之中……
许久后,他转头看向文院长,脸上露出一抹郑重之色:“院长,姜峰对做官,其实并不感兴趣。愚以为,我辈读书人,应立志做大事,不可立志做大官。”
“姜峰读书并非为了做官,只是为了明理,为了知晓这是一个怎样的天下,倘若路上遇到一些不平事,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也会尽力去做一些事情。但我并没有兼济天下的伟大理想。”
“我本就不是一个心怀天下的读书人。我抓贪官,只是刚好我在这个位置上,刚好碰到了害群之马,刚好我有这个能力,所以我做了。”
“视而不见不是我的为人,但前提是,我有能力去做。”
“院长的愿景很伟大,描述的理想却太过遥远,需要一生去践行,我自认没有这样的能力,这更不是我的理想。”
文守仁沉默,他目光凝视着姜峰,似乎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学生,沉声问道:“你当不良人,难道不是为了保国安民?不是为了让景国变得更强大?”
姜峰正色道:“我有为国牺牲的觉悟,有为民除害的决心,但我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懂得倾巢之下岂有完卵的道理,若景国不复存在,我又岂能独善其身?所以景国有难,我必奋勇当先。”
“我懂得贪官不除,害民害己,今日他们欺压百姓,他日便也能欺我,所以我必除恶务尽。”
“可归根结底,我做这些都是在为了自己,我的为人并不伟大!”
“这样的我,如何当得了首辅?如何为了天下百姓,去对抗那滚滚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