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的少年,秦明不由想起了那位芝兰玉树的故人。
昭明太子自幼得先帝亲自教导,经史子集如数家珍,就连最是傲气的经世大儒都引其为知己。
于治国之策上更是才能出众,朝中势力庞杂,可昭明太子总能从中平衡各方,使政令得以高效推行。
先帝曾言:得昭明此子乃朕之幸、大梁之幸!
就是这样一位众望所归的明君却陨落在最信任的兄弟手中。
谁能想到那位怯懦的七皇子会向疼爱他有加的太子出手,若不是当日主子娘娘亲手把小主子交到他手中,留下七皇子名讳,他恐怕到死都不会怀疑那位。
回过神来,他又恭敬对着水生一拜,“您未出生前,主子曾言:只愿我子心如闲云,不受礼法束缚,随性飘荡于浩渺苍穹,领略山川湖海的辽阔,在万里晴空留下自在的影踪。”
秦明直起身含着有些怀念的笑道:“主子本就是随性不羁的人,若不是身份所限也不会把自己框在那小小的四方天。
或许这些年真的是我们太过固执,才让小主子身背重担不得自由。”
他缓缓跪在地上,俯身道:“秦明恭送小主子,愿小主子此生无忧、天明海阔。”
水生红着眼看着跪伏在地的人,“秦叔,那你们呢?正和已经十七了,带他离开暗街过普通人的日子好不好?”
“小主子,属下五岁成罪臣之子被送进苦役营,若不是主子怜惜我幼小带在身边,如今焉有命在!
说句不恭敬的话,我视主子如亲兄,岂能让他无辜枉死。
正和身为我子,这是他的命数,小主子无须挂怀。”
深夜的风刮的树枝摇摆不定,一如此时水生的心。
他习惯性的抚上胸口,那里已经没了龙珠的影子,就在秦叔离开时,把那颗龙珠也一并带走了。
秦叔说的对,既然自己要过普通人的日子,就不能让人发现身上有任何不符身份的东西。
压在他心中十几年的枷锁一朝放开,他本该感到轻松才是,为何心里却有些密密麻麻的疼。
那个从小萦绕在自己耳边的伟岸身影好像在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真的不会怪身为人子的自己吗?
当他再回到山脚下时,柴火早已熄灭,只有些微火星忽明忽暗。
他将自己外衫脱下盖在白洛溪身上,就这么枯坐着看了一夜。
而拿走龙珠的秦明回到暗街后,将本该交给楚定的那颗龙珠做了调换,他真是期待极了那位虚伪帝王的嘴脸。
慢步行到后院,圆月之下一位青葱少年正把一柄长刀舞的虎虎生风。
“好”
听到喝彩声,少年兴奋的收起刀跑过去大声喊道:“爹—”
“正和如今的刀法真是大有长进,想来我儿最近甚是刻苦。”
“嘿嘿—爹,你不是答应我把这套刀法练熟,就带我去见晏哥哥吗?”
“胡闹”,秦明肃着脸道:“规矩学哪儿去了,要叫主子。”
正和低下头不敢言语,对面阿爹的声音继续传来,“正和,你可愿做小主子的影子?”
猛的抬起头,正和有些急色问道:“可是晏…主子有了危险?我愿意的,阿爹。”
疼惜的拍了拍儿子的肩,秦明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离开,只是那双血红的双眼透露出他心中的不平静。
看着走远的阿爹,正和有些疑惑的摸了摸头,转身又继续开始练自己的刀法。
晏哥哥有难,他得把刀法习的更精炼些,这样才能保护好他。
“秦爷”
“秦爷”
房间里坐坐蹲蹲挤了不下十几个人,见到秦明进来齐齐站起身恭敬喊人。
其中一位身着儒衫的独臂中年汉子急行两步上前,“可有见到小主子?谈的怎么样?”
见对方轻摇了摇头,屋子里的汉子们全都有些挫败的低下了头。
“小主子说让咱们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不要步了老文的后尘。”
闻听此言所有人都激动的抬起头来,一位独耳壮汉更是粗声道:“小主子定是不知咱们如今早就不是十年前的孬样,我老郭带出的兵马起码能杀那个狗皇帝十个来回。”
“哼,你就吹吧。”
“嘿—老小子你不服是不?要不哪天咱们练练,你那些小崽子弱的跟个鸡崽子似的,堵城门都嫌他绊脚。”
“你说谁呢,要不是沈老弟给你留下…”
“行了”,秦明虎目圆瞪,轻喝一声止住了两个还要继续拌嘴的人。
“都闲的蛋疼是不?有这个精力你们自己找粮喂饱自己手下的狼崽子,别上我这里打秋风。”
两个七尺壮汉闻听此言立即缩着脖子如鹌鹑一样不敢再炸毛。
“小主子心性仁善,待咱们如亲人,不忍咱们为此送命。
今天我老秦最后问各位一句,可都想好了要走这条路,如今有人想退出还来得及,我送你们出罪城,去过普通人的日子。”
这句话的诱惑不可谓不大,毕竟谁又愿意死守在阴郁无望的暗街,可是…
“我的命是主子亲手救回来的,我若此时走只怕以后要夜夜难眠。”
“我也是,当初老娘病重无药可医,是主子悄悄带御医来了王宅,若我临阵脱逃,只怕地下的老娘要跑上来捶我。”
“……”
人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可无一例外的只因那个人当初种下的善因,如今结了善果。
秦明望着对面曾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忍不住放声大笑,“祁靖川真想让你好好看看,你坐上龙椅又如何?人心之所向才可称为圣君,你永远都比不过昭明太子,永远—”
大梁帝宫,本已沉睡的梁帝突然惊醒,喘着粗气抹掉额头上的汗,心止不住的乱跳。
“陛下,可是要喝茶?”
“退下”
寝殿中空荡荡的只余他一人时,这才取来屏风上的外衫披着来到一处暖阁。
按下机关,只见暖阁的墙面缓缓打开,里面竟是一座暗室。
室内四角皆置琉璃灯,无数饱满圆润的珍珠镶嵌其上,正中的那架贵妃蹋四周更是用金箔包裹,上面刻画着栩栩如生的飞鸟。
珍珠串成的帘幕轻轻垂下,透过其间的缝隙可见一女子静卧其中。
梁帝拨开珠帘,躺倒在女子身旁,满足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