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川,放松,放松……”
看到林川手腕上一道清晰无比的牙印,娜斯塔霞心中一痛。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林川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
平日里的阿川,总是沉稳而镇定,可此刻,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焦虑,仿佛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
她虽然不太明白林川为何对周秀兰有着这般深厚到近乎疯狂的情感,但也能真切感受到,周秀兰在林川心中的地位,重要得如同真正的血脉至亲。
林川努力稳住自己,将毛巾浸湿,轻轻拧干后,敷在周秀兰的额头上。
他又轻轻地将周秀兰的胳膊和腿露出来,拿起毛巾蘸着水,一下一下,轻柔地擦拭着,动作细致入微通过物理降温的方式帮助她降低体温。
每一个动作,他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周秀兰。
娜斯塔霞则在一旁,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些药草。
有清热的柴胡草,解毒的金银花,还有镇定安神的缬草。
她将草药碾碎,用温水调和成糊状,然后轻轻拨开周秀兰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将草药糊涂抹在她的太阳穴上。
接着,她又拉起周秀兰的手腕,在脉搏处也仔细地涂抹上草药糊,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是索伦族传统的祈福方式,希望这些草药能发挥奇效,让周秀兰尽快好起来。
在两人忙碌的过程中,周秀兰的惊厥逐渐停止,可她的小脸依旧烧得通红,体温依旧居高不下。
林川的眼睛一刻也未曾离开周秀兰的脸庞,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病痛全部吸走。
他一边机械地更换着毛巾,一边在心里不住地祈祷,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炕上。
他安慰着同样焦急的周来顺夫妇,可声音却因内心的极度煎熬而变得沙哑不堪:“哥,嫂子,你们别太着急,秀兰这是高热引起的惊厥,咱们先把体温降下来,应该就没事了。”
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试图给周来顺夫妇一些安慰。“嗯嗯……”
两口子虽然听不懂林川说的“惊厥”是什么意思,可他的话,还是像定海神针一般,让王红英空落落的心安稳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只是牢牢地记下林川的每一个动作。
毛巾蘸上水,放在手里捂一捂,别太凉了……
然后轻轻擦脖子、胳肢窝、胳膊弯、腿弯……
一遍做完,再来一遍……
就这么一次次地重复着……
不知道在周秀兰身边坐了多久,仿佛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林川手中的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盆里的水也换了几次。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林川和娜斯塔霞的呼吸声,以及周来顺夫妇偶尔的叹息声。
终于,在又一次更换毛巾时,林川的手触碰到周秀兰的额头,那滚烫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温热。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又用手背仔细地感受了一下。
“降下来了,秀兰的体温降下来了!”他激动地说道。
周来顺夫妇一下子围了过来,把手放到周秀兰的额头上。
“妈呀,真的降下来了。”王红英绷紧的神经突然松了下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周秀兰的体温开始慢慢下降,脸色也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
她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声:“娘……”
林川听到这声微弱的呼唤,眼眶瞬间湿润。
王红英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周秀兰:“秀兰,你可算醒了,娘可担心死了!”
……
月光正透过糊着粗麻纸的窗棂斜斜地洒进来。
炕沿边的油灯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娜斯塔霞低头收拾药草的身影拉得老长,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剪影。
草药味混着潮湿的汗味,在狭小的土屋里氤氲成某种令人安心的气息。
林川静静地看着周秀兰,王红英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哄着。
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被妈妈抱在怀里。
天底下的妈妈,都是这样的吧……
胳膊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林川扭过头,只见娜斯塔霞沾着药汁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渗血的牙印。
她的手指带着薄薄的茧,触感却比月光还要温柔。
“该给自己上药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石臼,里面的药膏泛着墨绿色光泽:“我们族里说,救人者的伤要第一个治。”
林川这才惊觉胳膊火辣辣地疼。
方才情急之下,为了让自己镇静下来咬的伤疤,肾上腺素让他完全忘了疼痛。
此刻被草药味一激,细密的刺痛顺着神经窜上来,倒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屋角的灶坑突然”噼啪”爆开个火星,周来顺正蹲在那里熬药。
陶罐里翻涌的褐色药汤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将他佝偻的背脊晕染得模糊不清。
这个平日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正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捏着木勺,小心翼翼地撇去药汤表面的浮沫,每过片刻就要回头望一眼炕上的妻女。
“他爹……”王红英轻唤一声。
她布满裂口的手正按在女儿汗湿的额头上。
那些经年累月操持农活留下的裂口被汗水浸得发白:“秀兰说渴,想喝水……”
林川刚要起身,娜斯塔霞已经捧着葫芦瓢走到炕边。
月光擦着她的侧脸流淌,给长发镀上银边。
这个瞬间似曾相识。
“娘,我做了个梦……”
周秀兰渐渐恢复了神智,开口说道。
“做了个啥梦啊?”王红英问道。
“梦见有东西在追我……我好怕……”
“不怕,秀兰不怕啊……现在不发烧了,不怕了……”
“嗯……我梦见……一只狼,把我救了……”
“哎呀,有只狼把秀兰救了,真好……”
听到周秀兰的话语,王红英和周来顺只是当成孩子话,轻声应和着。
林川却注意到,正在收拾药杵的娜斯塔霞手指蓦地收紧。
他心头一动,目光望向娜斯塔霞。
刚好,娜斯塔霞也望向他。
月光淌过她紧抿的唇线,那道目光,仿佛穿越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