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兴安岭,深邃而神秘。
手电筒的光晕刺破丛林深处的黑暗,惊起夜鸮扑棱棱掠过头顶。
悟空在林间穿行着。
它的速度很快,爪子碾碎腐叶下蛰伏的蘑菇伞,身子继续向前。
林川和娜斯塔霞紧紧跟在后面。
猎豹的身影突然停住,原本低伏的尾巴高高扬起。
这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有发现!”林川低呼一声。
光束扫过地上的苔藓,娜斯塔霞指着一处痕迹说道:“脚印!”
林川将强光偏了偏,这才晃清苔藓上的半枚小布鞋纹。
“是秀兰的脚印!”林川激动道。
他刚要站起身,娜斯塔霞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等等!”
“索日格勒(有痕迹)!”
娜斯塔霞的索伦语混着喘息,骨刀已挑开交错的刺五加藤。
她指尖抚过风桦树干,树皮上五道爪痕正渗出松脂,在电筒光下像凝固的血泪。
林川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这个爪印……是棕熊……
桦树枝被蛮力折断,断口处还挂着几缕灰褐色毛发。
娜斯塔霞用手指丈量着树上的痕迹:“右前掌缺了根指甲,是头受过伤的棕熊。”
悟空在不远处发出预警性的低吼。
林川循声照去,光束里赫然是堆新鲜的熊粪,未消化的松子壳和蓝莓籽清晰可见。
娜斯塔霞蹲身捡起块被蹭掉的树皮:“它在标记领地,不超过半小时前。”
“不可能,怎么会有棕熊?”林川感觉心脏被狠狠攥紧。
这里虽然叫黑瞎子岭,可从来就没有狗熊出没过,更别提棕熊了。
娜斯塔霞摇摇头:“棕熊是活的,它去哪儿,我们怎么会知道?”
穿过云杉林时,倒伏的草丛间蜿蜒着暗红色血迹。
“不,不,不……”
林川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感觉胸口完全窒息。
光柱劈开浓雾,在倒伏的云杉枝桠间照出诡异的猩红反光。
他的胶鞋突然打滑,整个人扑进散发着温热腥气的草丛。
腐殖土混合着尚未凝固的血液,在他的指缝间黏腻得如同糖浆。
当他撑起上半身时,手电筒滚落的光斑里,半截狍子前腿正挂在高处的榛树枝上,断口处参差的骨茬还在往下滴血。
“不是,不是……”
林川大口喘息着,心头一松,脑袋有些发晕。
整片灌木丛像被巨型犁铧翻过,碗口粗的赤杨拦腰折断,草皮被掀出几米长的沟壑。
袍子的肠管像被扯断的粉红色麻绳,末端还粘着半消化状态的苔藓团。
娜斯塔霞用树枝拨开肠管,露出下面深深的熊掌印。
这不是棕熊在进食,而是它发怒时的泄愤。
远处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
悟空的金斑身影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两人跟着猎豹穿过山杨林时,林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电筒扫过某处时,光束里突然照到一处塌陷。
一头濒死的狼躺在坑里,头骨已经碎裂,可胸口依然在微微起伏着。
“它活不了了……”娜斯塔霞用刀尖拨开粘连的眼皮:“虹膜还是琥珀色,是头成年公狼。”
她的手指突然顿住。
狼牙间卡着撮灰褐色鬃毛,根部还带着新鲜皮脂。
“怎么回事,狼群疯了吗?”
娜斯塔霞低声道:“熊爪拍碎了它的脑壳,狼群在攻击它……它们怎么敢围攻成年棕熊……”
“狼群?”不知道为什么,林川的心里突然生出了某种希望:“快追!”
树上垂下的长藤抽打在脸上,林川已经顾不了许多了。
手电筒的光柱跟随着悟空穿梭的身影。
黑暗的斑驳,在眼前跌跌撞撞。
奔出去三四百米,暗夜中传来一声巨大的嘶吼。
浓雾突然被某种巨物撞破,椴树林传来枝干断裂的巨响。
林川的手电筒刚扫过去,就照见人立而起的棕熊正将狼尸拍向岩壁。
怒吼声,震得松针簌簌坠落。
这是一头足有七八百斤的巨兽,此刻正发狂一般,与一群狼厮杀着。
它人立而起时,月光在它胸前的白V形斑纹上折射出森冷的光。
三头灰狼呈三角阵型包抄。
最壮硕的狼突然从右侧佯攻,熊掌拍碎的岩石还没落地,左侧的狼已经咬住它的后腿。
“悟空!抓它眼睛!”
林川的吼声混着拉枪栓的金属脆响。
猎豹化作黑色闪电,冲了过去。
它没有直接从正面进攻,而是扭身攀上断崖,一跃而下。
“嗷呜——”
猎豹的利爪在熊脸上犁出四道血沟。
棕熊吃痛挥掌的瞬间,公狼纵身扑了上去,试图趁机锁喉。
它咬住了喉咙,却无法咬得更深。
棕熊一掌将它拍飞。
又是几匹潜伏在榛子丛的狼应声而出。
两匹扑向熊腿,三匹轮番扑咬腹部,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完成绞杀阵型。
棕熊狂暴地甩动身躯,把一匹狼甩向岩壁,脊椎发出断裂的脆响。
林川单膝跪地,加兰德步枪的准星在剧烈晃动的光斑中瞄准棕熊的脑袋。
悟空一爪拍上熊的鼻头。
这记阴狠的爪击让棕熊暂时停滞了半秒。
正是这生死攸关的半秒。
林川扣动扳机的瞬间,棕熊脑袋上炸开腥热的血花。
“砰砰砰砰——”
加兰德的子弹,全都倾泻在棕熊的脑袋上。
棕熊踉跄着撞向岩壁,震落的碎石雨点般砸下。
狼群突然集体后撤。
这是老猎手都懂的致命时刻,垂死的野兽最危险。
悟空却反常地扑上熊背,前爪死死抠进熊的眼珠子。
棕熊最后的暴吼卡在喉咙里,化作血沫喷溅在岩壁上。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时,悟空的身影才跳了下来。
林川的食指还扣在扳机上,硝烟味混着血腥气刺得鼻腔发酸。
一匹狼突然冲着断崖上方仰天长嚎,幸存的四匹狼跟着应和,嚎叫声中竟带着悲怆。
林川抬起头,月光中,他看到那头母狼的身影,正俯视着他。
“秀兰——”
林川闭上眼睛,大声喊了起来。
他不确定,一点都不确定……
可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希望,一点点的可能,也要试一试……
“叔!”周秀兰的哭声从崖缝传来:“哇——”
哭声里,伴随着周铁蛋突然迸发的哀嚎。
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