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书,别急,消消气!”
陈和平一边劝和着,一边偷偷拿胳膊怼了怼林川。
林川想起白天陈和平说的,按照产量提升的标准,公粮征收要从四万斤提高到八万斤。
可产量哪有提升?都是吹牛逼吹出来的。
现在倒好……试验田的麦秸正开始发霉。
“陈队长,这麦子都黑了,真没办法了吗?”
林川攥着那根发黑的麦秸,声音颤抖道。
陈和平喉结滚动了两下,刚要开口,李满仓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手里攥着镰刀:“再不割就全烂了!能抢收一点是一点!”
“不行!”张文书一把推开满仓,挡在试验田前:“这是万斤试验田!一根都不能动!”
林川盯着张文书,拳头攥得咯咯响:“你是要眼睁睁看着粮食烂在地里?”
“烂地里也不能割!”
张文书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这是政治问题!别跟我扯别的!”
空气突然凝固。
火把的光影在人群脸上跳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川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声音。
“陈队长!”林川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陈和平:“割不割?”
陈和平的目光在张文书和林川之间来回游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和平哥……”林川压低声音:“好几千斤粮食啊……”
陈和平的嘴唇颤抖着,眼神里满是恐惧。
那顶“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高帽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川的目光扫过人群。
火把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李满仓、丁大山、老张头、陈小芹……都是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谁舍得看着粮食白白烂掉?
他突然想起姥姥讲起姥爷和三个舅舅饿死那年的事。
每次姥姥提起,都是满眼的悲痛。
“割!”林川突然暴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把麦子都割了!能抢一点是一点!”
“你疯了吗?”张文书猛地跳起来:“试验田可是上级的命令!”
“命令?”林川冷笑:“等麦子全烂在地里,什么命令都不好使!”
人群骚动起来。
满仓第一个举起镰刀:“林川说得对!”
“割了!都割了!”陈小芹跟着喊道。
“对!割了!”人群开始附和。
“你们谁敢动!”张文书大喊道:“今天我就站这儿,看谁敢下地割麦子!”
林川握着镰刀的手在颤抖,他盯着张文书的眼睛,声音沙哑道:“再不割,麦子就全烂了!你不让割麦子,是想要全屯人的命吗?”
“你别跟我说这些!”张文书的脸在火把的光影中扭曲:“谁破坏万斤试验田,谁就是反革命!”
“我是什么人,你说了不算!”
林川突然暴喝一声,一把将他推开:“我只要上官屯能吃上饭!”
他站到试验田旁边,弯下腰。
镰刀贴着地皮划过,一排麦穗整齐地倒下。
“我也来!”李满仓冲了过来,手里的镰刀闪着寒光。
“还有我!”陈小芹紧随其后。
三个人动作很快,锋利的刀刃划过麦秆,发出清脆的响声。
麦穗像割韭菜一样倒下。
“我也来!”
“我也来!”
更多的村民加入了进来。
人群像潮水般涌进试验田,镰刀挥舞的声音此起彼伏。
“疯了,都疯了……”
张文书跌坐在地上,看着骚动的人群,脸上没了一丝血色。
这场疯狂的竞赛,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镰刀挥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无声的抗议。
张文书看着试验田里的麦穗一片片倒下,脸色铁青。
他跌跌撞撞爬起身来,转身就跑,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仓皇。
“坏了,姓张的跑了!”丁大山喊了一声。
“跑就跑呗,留在这儿挨骂啊?”李满仓不在乎地说道。
“唉,你不懂!”丁大山看了看林川,叹了口气:“这可咋整……”
“赶紧收麦子吧!”李满仓嘀咕道:“后面的事儿,后面再说。”
别看李满仓打猎水平一般,可下地干活的本事却是一流。
只见他半跪在地,左手拢住麦秆根部向外一撇,右手镰刀贴着土皮“唰”地削过去,一刀就是一片。
身旁的陈小芹卯足了劲儿,辫子被汗水黏在脖颈上,专挑穗头相对完好的麦株下手,每割五步就回头把麦捆斜插在田垄上,防止麦穗闷焐。
人群自发分成三股:青壮在前方开割,妇女用草绳扎捆,老人带着孩子用独轮车往晒谷场抢运。一帮老头老太太蹲在晒谷场上,把霉变的麦穗单独挑出来,准备摊开晾晒。
“陈队长——”有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陈和平从人群中露出脑袋:“咋的了?”
“张文书骑车回公社了,说是要带民兵来抓人……”
“啥?抓人?”人群中发出惊讶的呼声。
“抓谁?”众人面面相觑。
“肯定是抓陈队长……”有人低声道。
“不对,抓林川吧?”其他人说道。
“行啦,别说些没用的!”
陈和平皱着眉头,摆了摆手:“赶紧干活!”
原本还热闹的麦地里,只剩下镰刀割麦子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头都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晒谷场方向传来欢呼声。
第一车抢收的麦穗,筛出二百斤相对完好的麦粒。
这声欢呼像针尖扎进每个人心里。
不知谁喊了句“趁着露水割更快”,镰刀挥动的破空声骤然密集。
晨雾中,最后几垄病麦在金属与秸秆的摩擦声里纷纷倒下。
“林川。”陈和平喘着气,找到同样累到虚脱的林川:“要不,你去索伦族躲几天吧……”
林川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实说,对于陈和平昨晚唯唯诺诺的表现,他心里很不满意。
可话又说回来,他是生产队的干部,上头下来的指示,他能怎么选择?
要知道,最近一段时间,光是整个县里就有几十个农民因为反对移苗并丘被批斗。
那一顶帽子……太大,太沉重了。
沉重到……能让人家破人亡……
不过此刻,林川的心里却轻松了许多。
这段时间太憋屈了。
很多话想说却不能说,很多事想做却不能做。
趁着昨晚,都发泄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但林川知道,自己不后悔。
为全屯的父老乡亲冲动一回,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