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栓和周铁柱最近可是忙的团团转。
除了每周要拿出两天去河谷里淘金之外,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在忙活副业的事儿。
林川叔说了,他们是上官屯最早掌握索伦族制皮和肉干技术的,有了这个技术,不仅要反复实践,还要当老师,教屯里的女工处理皮子。
一说当老师,两人是既紧张又激动。
连小学都没上过几天呢,怎么当老师啊……
林川叔说了,什么“三个人一块走,肯定有个人能当老师”……
可当老师,不得多认字啊?
那周铁栓跟着牛百岁学砖瓦匠的手艺,牛师傅还写了一手毛笔字儿呢……
于是乎,周铁栓便拉着周铁柱,每天蹭周秀兰的课本,让周秀兰教他俩写字儿。
本来他俩是想找周铁蛋教的,可周铁蛋这家伙也是半个油瓶子,教十个字,能有六个写错,两个写颠倒,还不如不教……
……
山外头有点热,河谷里却是清凉无比。
坐在半地窨子里,林川一下一下地拉着风箱,目光投向远处。
周秀兰正蹲在树荫下割草,悟空趴在周秀兰头顶的树杈上,目光警惕地望着四周。
周铁栓和周铁柱在河边淘金砂,牛魔王在河里露出个脑袋,时不时也把脑袋往水里拱。
要说娜斯塔霞训野猪真是能耐,牛魔王在水里都能拱出块狗头金出来,虽然个头不大,但估摸着也是有史以来第一头会找金子的野猪吧?
最近除四害打麻雀活动紧锣密鼓,小学都停课了。林川没有让周秀兰跟着出去打麻雀,而是让娜斯塔霞带她进山,要么捡蘑菇,要么骑牛魔王,反正就不去打麻雀。
“阿川,化了,化了……”
娜斯塔霞一直盯着坩锅里的金砂,看到金砂慢慢融化,紧张地喊了起来。
林川拿汗津津的胳膊肘蹭了把脸,风箱杆子拽得呼哧带响:“别急别急,这才刚开始变黄汤呢!”
他瞅着娜斯塔霞攥铁钳子的手直哆嗦,噗嗤笑出声来。
上次宰棕熊的时候,拿着猎刀的手一点儿也不抖,怎么现在炼金却紧张成这样?
“你又笑我……”娜斯塔霞瞅了他一眼,嘀咕道:“每次这个时候都笑。”
“我该送你去上学才对。”林川笑道:“去学学物理化学……”
“什么是物理化学?”娜斯塔霞问道。
这个问题可把林川给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了半天,叹了口气。
“还是送你去上学吧……”
“我太大了,上不了学。”娜斯塔霞盯着融化的金砂,轻声道。
“学校有很多种。”林川解释道:“秀兰现在读的是小学,还有中学,还有大学。你的年纪,读大学合适……”
“可我小的和中的都没有,怎么去大的?”娜斯塔霞问道。
“火候差不多了!”
林川赶紧转移话题。
半地窨子热得跟蒸笼似的,脊梁骨上的汗珠子汇成小河,顺着裤腰往下滴。
娜斯塔霞添炭添得狠,柞木炭烧出的蓝火苗子直舔炉膛顶。
兴安岭的木头好,烧出来的炭温度也高,用来炼金很合适。
林川拿长铜钩子搅了搅坩埚,里头金水咕嘟咕嘟冒泡,像熬稠的小米粥。
他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火里掉,滋啦一声就没了影儿。
娜斯塔霞赶紧抓了把白面似的硼砂粉撒进去,金水面上浮起一层黑渣子,跟熬大碴子粥撇沫似的。
林川又抓了些砂子倒进坩埚里。这是他从河滩筛的,里头掺着碎石英。
坩埚里噼里啪啦直爆火星子,娜斯塔霞眼尖,瞅见金水颜色从橘红变成熟蛋黄色,抄起火钳就把坩埚夹起来。
“成了成了……”
滚烫的金水像条小蛇钻进石膏模,渐渐凝固。
林川抄起泡着水的麻布往模子上捂,滋啦啦一阵白烟窜起来,地窨子顿时跟下了大雾似的。
娜斯塔霞抡起柴火棍要敲模子底,石膏渣子扑簌簌往下掉。
“等会儿,等模子放屁声停了。”林川说道。
这是陈师傅教的,石膏模子淬火时要听响,气孔里的声儿从尖变闷才算可以。
果然,模子缝里先是吱吱叫,渐渐变成老牛反刍似的咕噜声。
娜斯塔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咋了?你笑啥?”林川纳闷道。
“你刚才说的……”娜斯塔霞蓝眼珠子瞪得溜圆:“像老牛放屁!”
两人憋不住,噗嗤一起乐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停不下来。
河滩上周铁柱直起腰,胳膊肘捅了捅他哥:“哥,叔跟姐乐啥呢?”
他的裤腿滴着水,脚边桦木桶里沉着小半勺金砂。
“看好你的筛子!”周铁栓头也不抬,手掌在砂石堆里翻搅:“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呐。”
“嘿嘿,我不好意思去问。”
周铁柱把湿漉漉的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扭头看了看躺在草地上睡着的周秀兰:“嘿,你看老妹,睡着了哈哈哈……”
周铁栓这才抬起头来,望向周秀兰的位置。
原本紧闭的双唇,微微笑了起来:“有悟空守着她,真好。”
“哥,你怎么整这么多?”
周铁柱看着大哥旁边的桦木桶,里面的金砂足足比他的多了一倍不止。
“我不告诉你。”周铁栓继续蹲下身子:“告诉你也不好好学。”
“哥,我好好学,你教教我。”
周铁柱的桦木筛子在水里直打晃,筛眼漏下去的尽是粗砂石。
他瞅着哥那桶底黄澄澄的金砂,抓耳挠腮地问:“哥你手腕子咋使的劲?”
周铁栓把淘金簸箕浸到齐腰深的水里,手腕子画着圈晃:“教了你多少次了,水溜子往旁边斜,筛子要端得像老秤杆。”
他说着,翻腕一抖,筛沿在水面切出个月牙涡,金沙跟着涡旋沉到筛底。
“你看,劲儿要使对了!”周铁栓五指岔开扣住筛边,胳膊肘稳得像拴了根柞木桩。
河水冲得他裤腿鼓成两个面口袋,筛子里的砂石却服服帖帖分了三层:最上头亮晶晶的云母片,中间夹着褐铁矿渣,底下才是裹红泥的金砂。
周铁柱学样儿晃了两下,筛子里的砂石反倒搅成了浆糊。
他急得抬腿就要踹筛子,被他哥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夯货!叔咋说的,筛金最忌慌神,你当是娘们儿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