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了香港?”我问道。
九仔说道:“在那个地方,机会多了很多……我在那里打拼了几年,什么事情都做过……最后结识了一些朋友,跟了当地的一个「大人物」。”
九仔不说「大人物」是做什么的,但我大致猜得出来。
“从此,我混到了一些高层……那些人势力背景都很大,甚至扩展到了内地。香玲姐和我是在香港认识的,她在那里是个武术世家……不过这个武术世家和黑帮鱼水相容……”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那天满囤的事情……你一直都知道事情真相,却还引导我们破案?”我终于耐不住沉默。
“我大致猜得到一点。”九仔说道。
我又想起了什么:“那天晚上在王贵家休息……你偷偷溜出过几次,是不是在和王贵说话?”
九仔看着地面:“满囤被杀的前一天我就和他说过了……也是运气很好,我和王贵说上了话,他告诉了我,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知道刘萱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和王贵私奔了。
“我跟他分析,告诉他他刘萱很有可能被囚禁了。当天下午刘萱逃出来时,王贵在外面接应。满囤大概也是他杀的吧。
“而那天晚上我在他家住……就是想知道他们两人是不是安全了。”
我们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窗外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阳光下有孩子吵吵闹闹地放着风筝。
怪不得九仔小时候一直很爱笑,可现在他看起来总是很严肃,总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还以为是他长大了,没想到是因为他经历了很多事情。
“丽娟姐……其实……我这次并不是专门来见你……而是来内地办点事情,然后想顺便带你玩一玩……
“这些事,我只给你一个人说过。你想骂我就骂,但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我的爸妈……可以吗?”
我回过头,看见九仔流下了眼泪。
就当我起身准备离开时,一声轰然巨响在窗外响起。
巨响声震得整个医院都听得见。
窗外,一团血肉模糊的肉体铺到了地上,血迹墨汁般沿着地砖间的缝隙流淌。
一个个在外面散步的人都围了过来,吵吵闹闹。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突然空了。
“亮娃!!!”
我发出了自己都想象不出的巨音,赶紧向亮娃的病房跑去。
可门打不开。被反锁了。
九仔跑了过来,随着几个护士一起强行将门撞开了。
房间里没人。床空着,被子被掀开了一边,输液袋也被扯下来了。窗户打开,窗扇不断摇曳。
完了。
我们一窝蜂地冲出医院,赶到亮娃的身边。这时亮娃全身都已经血肉模糊,爸妈正跪在地上痛哭,救护车已经闪着灯来了,医生们正将他放上担架,担架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我被震得麻木了,甚至感觉不到难过。
我真笨。
原来这才是亮娃的想法。
他早就觉得自己在为家里添麻烦,一直都想离开,只是还保存着侥幸心理,觉得自己身体或许会好过来。
在猜到自己得了重病,医疗费又是天价以后,他终于下了决心。他在临死前想跟我说点最后的话,可我当时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现在意识到了,但再也来不及了。
……
……
半个月后,我上了回工厂的列车。
三天前,九仔已经回了香港,大概是有什么事情。
亮娃的坟被埋在村的后山,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走的地方。埋葬的当天,新翻的泥土上炸开了一长串的鞭炮,烟雾袅袅消失在灰色的天空。
村里办了几天的丧席,请了一些和尚做法。远方来的亲戚也不断哭,不过感觉都是应场面,她们更在意的应该是地坝上架着的大锅,里面肉汤不断翻滚。
我顺着很熟悉的路,回到了工厂。
厂里的生活没太多变化,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不过区别还是有的。小娟现在不再找我的茬,因为现在所有人看见她都会骂,所以她一看见我都会撇撇嘴躲开。
其他姐妹也不再针对我,有时甚至还主动帮我拿东西。
小云当上了厂长,没多久就被调走了。
……
……
很快又是一个冬天过去了。
新来的厂长是个稚气未脱的青年。据小道消息说,他是某个老板的儿子,借助关系才来的,其实根本没什么本事。
起初我还不怎么信,但很快我们就发现,厂长果然啥也不懂,经犯一些常识性的错误——但凡懂那么一点点都不会有。
可厂长虽然不懂,却什么事情也要插手,什么事情也要指挥,似乎非要显摆一下自己有多懂。
最令人受不了的是,厂长经常辱骂员工,拖欠工资。很多人都受不了走了,工厂的声誉也一落千丈。
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坚硬的床上,听着答答的滴水声,总感觉要完。
终于有一天,工厂倒闭了。
我们这些干了很久的员工,分了最后的一点钱,办了个最后的聚会,然后就天涯海北各走八方了。
我暂时找不到工作,只好先打车回家。
九仔最近联系不上了。不知道他在香港那边怎么样。村里人都还是以为九仔在大学读书,我也没有揭穿。
不知道等毕业后,他会怎么圆。
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外出了几次,想再找一个工作,可都被拒绝了。
我发现我只会组装显示屏,其他的我什么都不会做。
每次回到家里时,爸妈看我脸色就知道结果。她们装着笑了笑说没事,但有时我搬来椅子坐在地坝,望着雨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时,就听见堂内传来叹息声,很淡很淡。
妈妈曾经说过,要不要试着给我找个男人嫁了。但有谁愿意和一个负债好十几万的家庭扯上关系呢?
不知是哪一天,一个叫贺青的女人找上了我。
贺青和我差不多同岁,是同一个村的,但并不怎么说话。现在她突然找上门了,我有些奇怪。
原来工作上的事。
她也听说我找工作的事了,说她现在在一个地方工作,工资高,事情少,而且待遇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