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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谢堂前燕

春末的槐花开得疯了,雪团似的压弯枝桠。王陈氏踮脚摘花,露水顺着蓝布衫滑进后颈。两只燕子正啄着断枝处的虫卵,尾羽扫落的花瓣扑簌簌跌进竹匾,惊醒了匾底熟透的槐香。

\"奶奶!我球鞋泡水里啦!\"谢家小孙子在二楼跺脚,震得晾衣绳上七件校服猎猎翻飞。王陈氏数着校服缝隙漏下的光斑,忽见谢司马氏端着木盆出来,襟前鱼鳞闪着银光——盆里泡着一些细瘦的白条鱼,怕是天没亮就去早市抢的便宜货。

\"他王婶,今年槐蜜酿得稠不?\"谢司马氏仰头望那半边秃顶的老槐。去年锯断的枝桠上,燕巢像团黑棉絮悬在风里,王家那侧却密叶如伞,新泥筑的燕窝已探出黄喙雏鸟。

暮色裹着槐香漫过墙头时,谢家传来\"咣当\"一声。王陈氏透过篱笆缝瞧见朱红梅攥着缴费单,红毛衣燎过院子:\"钢琴班又要两千!爸这个月透析费还没凑齐!\"檐角老燕惊飞而起,撞碎的花雨落进谢家腌鱼盆,惊起三两点绿头苍蝇。

腊月廿三,北风卷着雪粒子往人领口钻。王陈氏签收取暖器时,纸箱上\"石墨烯\"三个烫金字刺得谢司马氏眯起眼。谢家老头缩在藤椅上咳,煤炉烟囱在风里呜呜咽咽,像哭丧的妇人。

\"军子又乱花钱。\"王陈氏摩挲着包装箱上的冷凝水珠,听见隔壁摔了搪瓷缸。朱红梅的尖嗓子扎穿砖墙:\"房贷车贷补习班,当我们是印机?\"老槐枯枝\"咔嚓\"折断,积雪埋了谢家门前半筛冻蔫的白条鱼。

年夜饭的香气在爆竹声里此起彼伏。王陈氏就着《新闻联播》包饺子时,青花瓷盘突然在隔壁炸开。\"两个吞金兽不够,还要换学区房?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谢家儿子的吼声震得王家窗棂颤,梁上燕巢簌簌落灰。

春晚开播时,120急救车的蓝光掠过王家窗台。王陈氏扒着门缝,见谢家老头被抬上担架,朱红梅攥着病历本跟在后面,毛衣下摆沾着酱油渍。老槐树的断枝在朔风里嘎吱作响,抖落一地雪渣子。

清明雨丝飘进敞开的铁皮盒,沾湿了军子新寄的明前茶。王陈氏正翻晒最后一批槐花干,忽见谢司马氏抱着青团过来。老人腕上医院胶圈还没摘,指缝渗着艾草汁:\"搬去电梯房也好,就是苦了这窝春燕。\"

两只老燕正衔泥补王家梁上的巢,谢家空巢里却钻出蓬野草。王陈氏望着谢家阳台晾晒的成人纸尿裤,想起上月朱红梅来借洗衣粉,围裙兜里还揣着英语单词卡——三十七岁的儿媳,竟在自考本科。

槐叶最密那日,中介带人来看谢家老屋。王陈氏给军子发视频,镜头扫过防盗门上的出租广告,中介电话在春风里哗哗作响。军子在海南工地笑:\"等台风季过了,接您来看海燕。\"忽然有燕粪\"啪\"地落在手机屏,惊飞了谢家屋檐下的麻雀。

处暑前夜,王陈氏把最后一罐槐蜜封进窖。老槐断茬处的新枝已够到三楼空调外机,青嫩叶片上趴着肥硕的蚜虫。她摸出枕套里的取暖费,突然听见楼上租客在吵——是对年轻情侣,窗台摆着双人瑜伽垫,没有晾晒的校服或咸鱼。

铁盒里剩的槐花饼长了霉斑,王陈氏挑出尚好的三枚摆在老槐下。谢家搬走那日栽的紫茉莉开了,暗香浮动里,她恍惚听见朱红梅在早市砍价的脆嗓:\"白条鱼便宜两块成不?孩子等着熬汤补脑呢。\"

梁上乳燕振翅的刹那,一片槐叶飘进铁盒。背面蚜虫咬出的孔洞,恰似一弯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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