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乌太能折腾了。”
郁金堂道。
其余修士都不敢搭话,只有她跟前的那个修士微微一笑,“确实。”
郁金堂觉得她这人有意思,“你难道不觉得郁金堂也很能折腾人?”
“烂比烂,觉得她还算个人。”
“既然不喜欢,何不朝外走,郁金堂一直待在东疆,她不走,修士跟宗门总可以离开的吧 。”
许是郁金堂此时穿的道袍是最普通至极的款式,通体玄黑,衣襟血红,绣着星宿,背后八卦图。
东疆修士爱戴高冠,她却不着冠,只是一只乌木簪子别着子午髻。
看起来似乎是个散修。
“源在东疆,离开东疆的仙山,修士什么都算不上,散修四处漂泊,没有靠山,被成群的邪祟盯上,完全就是刀下鱼肉 。”
本质上还是依赖宗门提供的资源。
舍不得离开这块肥肉。
“如果仙山跟灵矿都尽数枯竭,还会继续待在东疆么,西疆的本土修士都死绝了,蓝家还是后来去的。”
郁金堂手里绕着毒蛾丝,她把颜色染红了,比起之前素白,要好看些。
绕来绕去,是一座尖顶的房子。
“你在替西疆蓝家招募门客么?”
“只是觉得有些无聊,跟你说的那样,循环往复,翻不出新鲜的趣闻,很没意思。”
郁金堂也觉得烦闷,不知道蓝尸那边怎么样了,早知道分出一缕元神,跟着她一起去了。
她把花绳揣进袖子里,依靠着门,大雨噼里啪啦,溅射的雨珠打湿下半截门。
郁金堂又朝墙上靠着。
“现在仙门很喜欢招募男修么,我久居深山,已经快成野人了。”
桃源宗男多女少,逍遥宗也是如此。
绣水阁虽然男修少,但是明显资源倾斜,只有等到男修死绝了,没有替补,修士才能成为顺位。
人生三大喜事,升官发财死上司。
凡俗界的蠢事,也跟着男修走到了修真界。
凌绝宗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一件事,就是引狼入室,把凡俗界弃养的男婴带回宗门,也不过短暂的几十年,就跟无限增生的肉瘤子。
“上面话事人的事,我们底层的修士也不太明白,或许更愿意提拔同性别的修士,类似于以前的凌绝宗。”
“可是把灾祸带回凌绝的,是个修剑道的修士,她心生愧疚,觉得没救下母亲,便将她的男儿带回剑阁。”
那修士也是一愣,没想到郁金堂居然把话题谈到了已经灭门的凌绝宗上。
“怜悯跟愧疚,始终都会害死人,”她回头看已经烧尽的火盆,“迦乌一开始,也还算个好人,自女娲抟黄土造人后,迦乌就留恋人间。”
迦乌其人,宝卷上记载,她人身时,魁梧高大,黑发蛇瞳,走过的土地都会自然生出植物,死者可以复活,亡灵也可以入梦。
断肠城薛家跟婴城陆家,研制不死药,药方就是上古时期几经辗转,流传到那时的迦乌宝卷中的一部分。
信迦乌道者,可得永生。
不死药,是迦乌收买人心的诡计。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自然落入迦乌的圈套,沦为迦乌的爪牙,为她所驱策。
“迦乌爱人,是爱吃人,人比妖怪魔物好吃太多了,血肉细嫩,还有魂魄可以蚕食,一人两吃,一本万利。”
郁金堂道。
“上古时期,妖魔鬼怪横行,人族孱弱,巫术也刚刚兴起,迦乌替人族吃干净了迫害她们的妖兽,成为了人族的庇佑神。”
“她被仙门称为魔物是有道理可循的,吃妖兽,护卫人族,其实更像是在看守自己的领地,星宿有分野之说,魔物也有,迦乌认为人间是独属于她的‘景观’。”
人有七情六欲,情绪也分好坏,得则喜,失则悲,当时还没有兴起佛家的人世八苦说,迦乌驳斥一切负面存在。
“可是,人都向往憧憬美好,迦乌也不例外,她憧憬的人间,没有疾病灾难,没有瘟疫天灾,欣欣向荣,载歌载舞,只有欢乐的完美人间。”
这人先骂后夸,郁金堂都怀疑她随时会从乾坤袖掏出一份迦乌宝卷,拉着她的手,一脸狂热地询问,道友入教么。
“显然迦乌是很极端的怪物,她知道白玉京跟魔界的存在,就无法继续待在人间,她总想要当三界的主人,执掌所有凡人的生死命运。”
所有人都在关心迦乌是否制霸三界,只有郁金堂关心她脑部健康。
她都觉得迦乌诞生之初,是脑子先着地。
那修士在袖子里掏了掏,果不其然拿出一卷血红色的鱼皮卷,展示给郁金堂看。
“前不久,有个邪修组织,叫五脏六腑社,到处分发信笺。
起初没人相信他们,但是等郁金堂真的重回人间,仙门都觉得那是一群研读透彻迦乌宝卷的人。”
迦乌宝卷一共有几百万字,包罗万象,最负盛名的,就是中卷的巫蛊咒术,跟后卷的不死术。
“这宝卷,从何而来?”
郁金堂记得蕊姬是把那群男修杀干净了。
“五脏六腑社又卷土重来,跟杀不死一样,当初迦乌道如何鼎盛,这五脏六腑社就有如何盛行,几乎人人都有一卷。”
她笑了一会儿,“只不过她现在不叫迦乌,只称呼为轮回蛾。”
“她干脆叫自己郁金堂算了。”
“说不好,如今的郁金堂就是当年的迦乌,太久远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这修士见雷霆熄灭,大雨初晴,一片烈烈骄阳,手搭在眉前,望向远方。
该启程了,她朝着郁金堂道谢,“在下辛庄,字春怀,与道友一见如故,若有来日,定邀你去崇月宗喝茶叙旧。”
“何来的一见如故?”
拢共就见过一面,若说有缘分,甚至都比不上被郁金堂吃进肚子里的那些男修。
辛春怀抱着重剑,微笑道:“一种感觉吧,类似于凡俗界的合眼缘,总感觉我在哪里见过你,但是又记不起来了。”
“眼睛会迷惑人,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可知哑城发生的血案,就是眼睛开始的?五官存在,人能够感知万物,但万物也可以迷惑人的感知。”
那若木傀儡,逼真得不行,几乎跟活人无异,能进食喝水,交谈自如,甚至挖开腹部,流出来的内脏都是肉做的。
不会衰老,不会死去,保持一个完美的永恒状态。
同行的修士在叫辛春怀,她冲郁金堂笑笑:“不是看见脸像,只是感觉上相似,气质类型这个,暴躁的人,温柔的人,孤僻的人,各有各的气场。
边上人站在她们身边,就能感受得到,以后遇见类似气质的,不用多看,都能感知。”
怪不得谢冕总能分出来哪个是千念,哪个是她本尊。
郁金堂把火盖灭,倚在门边,“都请我喝茶了,我就慈悲告诉你一个事情。”
“洗耳恭听。”
“哑城没有活人,连带当年被天雷劈死的来蜜臣,都不是活人,除开跟随她的恶龙跟四凶兽,其余的都是若木所制的傀儡。”
诗云,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当年烛龙暴动,杀死无数凡人,摧毁村庄田舍,掠夺牛羊等家畜,百姓苦不堪言,仙门派出修士前往诛杀。
“所以,这间屋子是来蜜臣她的?”
郁金堂点点头,“你猜对了。”
修士朝后退了一步,似乎怕自己踩到埋地里的霹雳子,随时会炸开。
“当年的大屠杀又是从何说起?”
一群修士见她迟迟不来,也就走了,横竖身上都有通讯法器。
“这就跟你们崇月宗脱不开关系了,你灵剑上镶嵌那么多绿幽石,珠光宝气,可知这矿原本是谁家的?”
说来蜜臣是老实人,其实是在骂她窝囊废。
仙胎又如何,既然给我了,那就是我的东西,不就是除邪祟么,天道管的事情那么多,总不可能天天盯着我一个人看,糊弄一下,到及格线就行了。
但来蜜臣她不,她宁可当凡人,也不要当修士。
所以,挨欺负了,那就一直躲着不见人。
“听闻一些老修士说起过,宗门内最大的三座绿幽石矿是当年同哑城来家交换的,有血誓贴为证。”
“交换的东西是什么呢。”
“这个倒是没有说,太久远了,当时哑城似乎并没有散修,来家也是凡人世家,除开来蜜臣她母亲外,都是凡人。”
来蜜臣是个很偏执的人,她要当凡人,就把仙胎跟魂魄剔开了,用黄土捏了一具凡胎住着。
她同陆薛两家的同龄人交好,陆家药修,她们剔除骨头的手法一向精湛。
居然连仙胎都可以剔干净。
“来蜜臣死得真冤枉,你们崇月宗的,最好在她家里小心点。”
“我站出来了。”
辛春怀道。
“不够,来蜜臣她家是整座哑城,在哑城境内,崇月宗的修士睡觉都得两只眼睛轮流站岗。她最恨你们崇月宗的修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