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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吃晚饭后,公羊单便喊父亲和鲁宁到书房说话。

他家房子是四合院口型建筑,五间北屋,东西两侧各三间厢房。他夫妻住三间主屋,父母住东头北屋,大儿子住西头北屋。

他把父亲让在书房主坐,便开门见山的说起来安排。

“父,新村的情况和家里的观念不一样,您应该已经从食堂吃饭感觉到了,差别太大了,也正是当初我不让大家伙来新村的原因,怕大家过来了适应不了。”

他看一眼下首坐的鲁宁,心中盘算下面的话该如何说出口。鲁宁是父母的心头肉,被宠爱的无法无天,没有任何原则可言。他现在做的事就是针对鲁宁,不知道他父听后会不会暴跳如雷。

“父,之前我就跟您说过,来了之后会分开居住,就是因为这边的人员成分太复杂,分的等级太细,稍微不注意,就不知道牵涉了谁的利益。而我只是族里面的大总管,上面还有很多婆婆,很多时候根本无法出面去解决这些问题,不然,光小公那一关就过不去。

“小公不允许村里出现拉帮结派事情,发生一起查处一起。别人不说,就说您刚才见的那个槐大总管,他是小公的小厮,从小照顾小公长大。可就是他和小公这样的关系,他连他妻兄的事都不敢出面解决。”

“父,您认为我的脸面会比他更大吗?我还是那句话,假如我们家人惹了祸出了事,我是真的不敢去出面解决。”

他停顿下,观察父亲和鲁宁的面部表情。

“这决不是我不能解决,而是我不敢出头。父,我在这个位置上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出一点差错被人揪住不放。你们知道有多少人等着逮我的错,想要顶替我的位置吗?”

“不说来新村投奔愿意做舍人的,每月最少不下十来人,光说那些现在已经是总管的。这些总管们本身就是闵氏人,手里又握着实权,在小公面前比我有脸。”

“再加上他们家里也支持他们,他们的父母背后出钱出力为他们铺路,为了他们的前程,全家上下不惜一切代价的支持。哼,就我一个赤手空拳来新村的人,一没有他们在村里长久,二是根基没有他们牢固,我拿什么和他们比?他们把我挤下顶替我,是分分钟的事!”

他的这番话听在他父和鲁宁耳朵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父认为的是四儿的不容易,以后全家人要依靠四儿生活,是要让全家人支持四儿。

鲁宁是认为单夸大其词,他在市肆里出入,听过见过太多做家臣的人以权谋私,纠结自家人沆瀣一气。哪有猫儿不偷荤,单说的怪好,怎么可能做的到,说这些不过是怕家人给他找麻烦罢了。

公羊单不管父亲和弟弟如何想,只管按照自己的思路继续说:“村里之前因为老祖们把持家里的粮食不交到公中,小公气的强制实行了小家庭制。这个小家庭制就是一家只有一个主母,比如说……嗯,就拿我大兄家来说吧……”

不等他的话说完,鲁宁插话问:“是不是阿更在这里就不算是大兄家的人了?”

他父亲疑惑的左看看右瞧瞧,不明白两儿子说什么?

“阿更不算阿木家的人,那算是谁家人?”

公羊单笑着解释:“父,这就是村里实行的小家庭制,通俗点就是说一家里只有一个主母。阿更结婚了,他媳妇采莲就是他家里的主母,阿更现在和他媳妇孩子才是一家人,脱离了大兄的家庭,成为自己小家的家主。”

公羊单父听到这里坐不住了,急赤白脸的问:“那这样是不是不要父母了?不用孝顺父母了?”

公羊单急忙把一杯水推到父亲那边,安慰说:“父,这怎么可能呢,您想太多了,如果小公是不让人孝顺父母的话,光邑主都不会答应,邑主可是小公的父!您先喝口水,听我慢慢说。”

“小公在颁布小家庭制的时候,就考虑了孝顺父母的问题,他说‘新村要实行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说赡养孝敬父母时,不应忘记其他人的父母,他们也是老人;在抚养自己小孩时,不应忘记其他人的小孩,他们也是孩子。您说说,这样的小公会是不孝顺的人吗!”

“所以,新村实行小家庭制,就是把所有需要孝顺的老人,所有需要抚养的小孩,都由公中负责安排。解决那些因为没有子女赡养,或者子女赡养能力不足老人的后顾之忧。当然小孩子也是如此,小孩子三岁之前有公中全部负责,三岁以后到八岁这段,父母和公中各负担一半,这样生多少孩子都不用担心养不起的问题。”

他父亲和鲁宁异口同声喊:“这么好?!”

公羊单心中一凛,并不开心,他是否能说服父亲和鲁宁,就看下面的话了。

他缓缓说:“父,我是族里的大总管,肯定要无条件执行小公制定的规章制度,不然我这个大总管的位置就可能保不住。如果是别人抢了我的位置,那我无话可说,如果是我自己亲手把大总管让给别人,您说我会不会甘心?”

铺垫已经就绪,只看结果如何了。

“就我们家的实际情况,按照小家庭制,鲁宁现在没有成亲,应该是跟着父母住。但我是新村的大总管,已经有自己的大院,而父母又是刚来的,还没有自己的住处,只能住过渡房排房院。身为大总管的我,怎么能不孝的让父母去住排房院,我只有把父母接到我家,才不能让外人以‘不孝’的名义攻击我!可这样又矛盾了,按规定,鲁宁不能到我家住,他必须去住排房院。”

说着,不等父亲和鲁宁有所反映,他起身冲着父亲方向,双膝跪地,伏地叩首道:“父,请您体谅我的难处,成全我跟着我住,让鲁宁去住排房院!”

他父亲和鲁宁目瞪口呆,同时跳起来。

他父亲手指公羊单,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四儿已经说了他的难处,还跪下恳求他,他怎么也说不出来指责四儿的话。可不说,小儿怎么办?小儿也是他的心头肉!

鲁宁暴跳如雷,他说单怎么会哭苦,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敢情单说了半天,目的都是为了不让他住单家。

不行,坚决不行!

他还不信邪了,他住不进单的家!

他手指公羊单,嘲笑的口吻说:“好一个老四,你……”

还没等他说出来其他的话,公羊单低声喝斥:“闭嘴,嚷什么!你想让左邻右舍听到,抓我把柄吗?!”

一句话提醒他父,他父也跟着说鲁宁:“宁,小声点。有啥话小声说,别让外人听见,会坏咱名声的。乖,听话哈!”

鲁宁语噎,他还是第一次被父兄这样联合对待,一时竟然说不出来反驳的话。

气的用食指点着单,张嘴无语!

公羊单还跪在他父面前,继续说:“父,这一片住的都是总管们,咱在这说话大声被他们听见,这些都会成为他们攻击我的罪证。”

他再次叩首,“父,千万不能让我有不孝的罪名,不然我就完了!”

他父左右为难,四儿现在是全家的希望,他们搬家到这里就是全指望四儿的。如果四儿因为小儿的事背了不孝的罪名,等于他们做父母的亲手把儿子毁了,于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小儿怎么办?!

他不甘心的问:“那个啥规定里,真的不允许小宁跟我们住?”

公羊单抬头直身,解释说:“父,不是不允许鲁宁跟你们住,而是为了防止家庭纠纷,不允许父母动已婚子女家的财产!”

“父,咱家刚来新村,你们不跟着我住就要去排房院住,我是大总管,我的父母如果住进排房院,他们肯定认为我不孝!”

“鲁宁虽说是未成亲的人,可他年龄不小了,完全可以自己住到排房院去,用他的工资支付他自己的开销。但他若跟着你们也住到我家,纠察队的人就能挑我的错,会说父母拿着我家的粮食养活鲁宁,这在新村是大忌。”

“小公打击的就是父母动用已婚子女的财产,鲁宁住到我家,不就是现成的把柄送到纠察队手里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怎么会错过这次机会,他们是巴不得我出错啊!”

他父还是不太明白,疑惑的说:“你赶紧给宁找个活,让他去干活,我们不就能说他是吃他自己的了嘛!这样不行吗?”

公羊单苦笑一下,“父,哪里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啊。鲁宁在排房院住,吃喝用度都有统计员登记呢。他吃饭有饭票,用水有水票,连洗澡都有澡票,这些票都是从他挣钱后的工资里扣的。而他住在我家,我哪里有票给他啊,我们怎么跟纠察队的人解释鲁宁是花他自己的?”

他父也傻脸了,明白四儿说的都对。可……他小儿怎么办?难道真的去那个什么院住?

他舍不得啊!

公羊单见他父有松动,继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父,鲁宁在排房院不会受委屈的,那边发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房间也一点不比我家的小,无非就是每天要过去住,让别人都看到他在,平时还是可以过来见您的。父若不信,大可以叫大兄过来问问,看看是不是我说的。”

大儿的人品他父清楚,他的确想见大儿过来问问。

弯腰向前搀扶起来四儿,吩咐说:“那你让老大过来吧。”

“行。”

公羊单答应一声出去,给他父和鲁宁父子俩留下来单独说话的时间。他相信他已经说服他父了,就看他父如何处理鲁宁了。

他不清楚他父和鲁宁是怎么协商的,反正是他领着阿木走进书房的时候,鲁宁已经不在了,他父独自坐在椅子上伤身,十分的没落。

见之前还踌躇满志的父亲现在这样,他心里也跟着不好受,可他不趁现在如此行事,以他父母对鲁宁的溺爱程度,以后这事更不好处理,到那时候才是别人说他治家不严的时候。

他心一横,权当看不到父亲的模样,示意阿木坐下来说话。

阿木在进入单的大院时,已经感觉眼睛不够用了,盘算各屋门前挂的灯笼需要多少油,单一个月能挣多少布币的工资,才能维持这样排场的场面。

看看这大院,看看这么多房屋,单真的是发了大财,才能离家这么短的时间,挣了一份这么大的家业。他心里十分羡慕,他什么时候才能也挣这样一份家业!

“老大,你说说恁住的排房院咋样?宁是不是和你家小五一间屋?”

父亲的话揪直阿木四处张望的眼睛,他收回思绪,毕恭毕敬回答:“是,父,我们住的房比……比老四这间房还大一点。”

是不是真的大一点,他不确定,但是他感觉他应该这样说,不然老四会不高兴的。

刚才走在路上,去找他的老四大儿跟他说,“大伯,我父让你见到祖后实话实说,把鲁宁季父在排房院的情况好好跟祖说清楚,好让祖放心的让季父在排房院里住。”

他再是榆木疙瘩,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能品出来单专门让儿子交代他的话,有别的含义。

他猜测单不想让鲁宁住在他家。哎,父母确实是太宠鲁宁了,如果鲁宁住在单家,不把单家搅合的天翻地覆都不会罢休。

按单的性格,绝不会容忍鲁宁这样的,要不了几天就会把他打跑。到那时鲁宁肯定会和以前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父母又偏心他,单家里还不整天鸡飞狗跳,哪还有安宁日子了。

唉!他就辛苦点吧,权当多个儿子,把鲁宁带在身边,也算是替父母分担尽孝了。

现在父母跟着单住,已经是减轻他的负担了。刚才他媳妇还问他,“父母是不是以后都跟着老四了?老四媳妇会答应吗?”

她媳妇的意思他很明白,这里这也扣工资那也扣工资,还不知道工资够不够扣,老四能负担父母开销,他们能轻松很多。

父母的一日三餐吃穿用度,如果都是单来承担。他这个家里的长子,比在宋国的时候会轻巧很多,他该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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