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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诉说对李国助的不忿,言辞间都是瞧不起和怨恨,没人替他说一句好。

聂尘微微皱着眉头,盯着那封信,对耳畔的议论充耳不闻,大家看不起李国助,很正常,他也看不大起这家伙。

这人有野心,却无能力,想挣钱却不过脑子。

李旦的大通商行横行海疆,认旗任谁都要卖几分面子,这么好的资源,他不用来扩大自家生意,却专搞诸如人口贩卖、火器走私的行当,这些贸易利润很大,基本上是不要本钱的买卖,但却见不得光,还为人不齿。

“听说前段时间,他还过问了福寿膏的生意,想从洪升手里拿货,自己去开一家烟馆。”

众说纷纭时一句突如其来的话,一下吸引了聂尘的注意,他抬起头,严厉的看向说这话的汪承祖。

“这事我怎么不知道?”聂尘说话时,整个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汪承祖指指桌上的信纸:“出发过来夷州送信的时候听到的。”

“谁说的?”

“洪升说的,当时施大喧也在场,他当时在和洪升谈事,说到这一茬了。”汪承祖道,面色有些不安:“聂老大,有什么不对吗?”

聂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眉头皱得越深了:“洪升怎么应付的?”

“他说,这是聂老大的生意,涉及到倭人,连李旦老爷都不便插手,要拿货,必须聂老大发话才行。”汪承祖想了下,答道。

聂尘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了敲,盯着汪承祖,目光凛冽而可怕,看得这个汉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屋里的人都沉默着无人讲话,大家都看着聂尘。

“李国助莫非惦记上了福寿膏的生意,想分一杯羹?”郑芝龙抱着双臂,站在屋子中间打破了沉默,对聂尘说道:“大哥,他心很大啊。”

聂尘站起身,从桌子后面绕出来,推开身后那扇充满西式风格的高顶双开窗户,大海的咸味猛地扑进来,带飞了桌上的信纸。

郑芝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用一方精致的铜镇纸压住了。

“李旦对我有恩,刚到平户时,没有他的资助,我根本就是一个盲流,什么都没有,穷得比谁都惨。”

聂尘凭窗而立,向着大海说话,身后的众人却眼睛亮了亮,因为他们又听到了一个没有听过的新词。

啥是盲牛?是牤牛吗?为什么聂老大说自己是一头牛?

有什么深意吗?不懂啊。

读书人就是牛逼,随便说个词就那么深奥。

大伙心中钦佩,静静的听他继续说:“他收了我赊来的货,给了我第一笔钱,给我房子,给我地,让我可以种植乌香,一步步发展,直到今天。”

聂尘语气深沉,充满回忆,连海风似乎都体会到他的情绪,呜咽着在窗外打转。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无论李旦对我是何种态度,有什么想法,他始终对我有恩,这份情谊,我铭刻在心,不能忘怀。”

“李国助是他的儿子,父子同体,看在李旦的面子上,我应该对李国助同样回报有加,竭尽所能的报答李家,于情于理,都该这么做。”

说到这里,聂尘转过身,肃容对众人道:“所以李国助有什么不对,各位在这里说说就行了,不可在外面宣扬,不然外面的人看到我们都这么议论李国助,自己人都这么说他,那李家的脸就丢尽了。”

大家相互看了看,一齐拱手道:“是,听聂大哥的!”

不少人心里想的是:聂老大果然是好汉子,知恩图报,跟着他,指定没有错!

唯有郑芝豹,在一边大大咧咧的说道:“大哥放心,不用我们说他,这小子的名声早就在外面搞臭了,平户谁个不晓得黑手李国助,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郑芝龙在他背上劈手一巴掌,扇得郑芝豹差点扑倒在地,他犹自不明所以的摸着头懵懂,众人哈哈一笑,冲淡了些许空气里的沉闷。

“不过福寿膏的事,任何人都沾不得边的。”聂尘话锋一转,从窗口走回桌子边,单手按在铜镇纸上面道:“这是我的根本,谁要动它,就是触我的老底。李旦缺钱,我可以给他,李国助缺钱,我也可以给他,但不能拿货,这是底线!”

“那我们怎么办?”郑芝龙问:“这小子来问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回去,先见了李旦再说。”聂尘眯起眼,坐回椅子上,沉吟道:“李旦是镇海的神,他在与不在,完全不一样。”

众人一起点头,但大家心中,却都泛起了波涛,一种要换天了的心情,弥漫在每个人心中,不过除了汪承祖等李旦大通商行的老人脸上是担忧的表情之外,其他诸如陈衷纪、杨天生等人,特别是郑芝龙兄弟,却是一副兴奋的神色,大有好机会到来要大展拳脚的意思。

聂尘看着被铜镇纸压着一角的信纸,纸张在窗外吹来的海风里一起一落,墨迹显现,末尾处那一句“事急,速归!”的大字赫然入目,洪升的字迹非常漂亮,一手标准的徽宗瘦金体极有神韵,但在写这封信时,却无比的潦草。

字如人心,说明洪升写信时心情急迫,几乎要把瘦金体写成草书了。

李旦,真的要死了吗?

聂尘叹口气,怔怔的陷入沉思。

京都街头,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正午时分。

“德川统一灵药馆”的黑漆招牌下,大烟馆门前人来人往,有几个倭人在按照顺序给排队等候的人发木牌子,上面写有号码,等会有位置了就可以凭木牌进去消费。

另有几个倭人拿着铁尺在维持秩序,不时的朝乱插队的人踢几脚,骂骂咧咧,被打骂的人不敢还手,还媚笑着唯唯喏喏,生怕被驱逐没了吸食福寿膏的机会。

“这些倭人……真他妈贱呐。”颜思齐站在后面二楼的门廊上,正好可以望见大门处长长的队伍,目睹了高薪请的倭人护院狐假虎威之后,他有感而发,啐了一口:“真他妈贱!”

而他的脚下,吸食完了大烟的倭人们有的跌跌撞撞,有的神清气爽,在院子里享受烟馆免费提供的茶水小吃,彼此交流感受,其中不乏很多倭人中的大人物,这处小小的院落,竟然成了京都城里知名的社交场合,很多人就是冲着吸食福寿膏后可以有机会接触这些大人物才来的。

“颜爷,颜爷在吗?”门外有人高喊着,紧接着这间屋子的纸门被人哗的推开,一个脑袋探进来。

松下新之助目光一扫,就瞧见了颜思齐伟岸的背影,嘴角一扯笑道:“颜爷果然在这里,颜爷,下面有人找你。”

“谁?”颜思齐有些不耐烦,又有点头痛:“是不是又是哪位贵人没有带钱?”

“不是,是从平户来的。”松下新之助道:“说是李旦李老爷派来的。”

“李老爷?”

颜思齐眉头一皱,统一烟馆是聂尘的产业,还有德川家的股份在里头,李旦事后明确表示不会沾边的,怎么会派人来?莫非是别的事?

他心头一动,忙转身跟着新之助下楼。

楼下乌烟瘴气,一间间的小房子里,躺满了倭人,卧榻上是人,卧榻下也是人,拥挤到伺候这些烟客的下人们不得不小心翼翼的从人堆里捡缝隙下脚。

生意太好了,就这么个样。

当然了,二楼的雅间和后院的小间就不是这个样子的,里面干干净净,全是小间隔开,私人独享,价钱也要高一些。

颜思齐从狭窄的走廊间穿过,又走过院子,一路上跟几个站在院子里聊天的倭人打着招呼,点头微笑,然后在新之助的指引下,来到了大门旁的一间迎客室。

这是一间和室,颜思齐刚踏上屋里的榻榻米,就看到了一张熟人的脸。

“刘香?!”

颜思齐微怔,继而亲热的上前和坐在矮桌边喝茶的来人抱肩拥臂:“你怎么来了?”

刘香和颜思齐,都是大通商行的打手出身,用江湖上的话说,是吃血泡饭熬出来的人,一路腥风血雨,一齐进入商行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两人侥幸得存,也走上了船老大的高位,一见面,自然有亲切感。

“奉李老爷的命令过来的,这小半年不见,你胖了好多!”刘香锤了颜思齐肩膀一拳,笑道:“这边吃香喝辣,把兄弟们忘了没有?”

“怎么会忘?”颜思齐请他坐下,又吩咐人换一杯好茶来,跟他对面坐下笑着说:“一起打生打死的兄弟,怎么可能忘。这边跟倭人打交道,闷得很,没那么好。”

“没那么好?”刘香朝门外一指,啧啧有声:“颜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这么好的生意,还不好?银子一定都快埋到你的腰间了吧。”

“倭人蠢罢了。”颜思齐不以为意,轻蔑的道:“聂老大随意弄的东西,他们吸起来像吃肉一样,天天都来。要不是聂老大严令不准我们吸食,说吸了一次就再也戒不掉,我还真的像去试一试,这玩意儿到底哪里好?”

“东西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赚钱。”刘香咂咂嘴,吐出一片茶叶沫子:“你算过没,你这灵药馆一个月能赚多少银子?”

颜思齐看他一眼,漫不经心的答道:“我哪里知道?我只是看场子的,迎来送往经营交割另有人在做。”

“是那个倭人吧?”刘香朝院子里正在冲几个倭人点头哈腰的松下新之助努努嘴:“这么说聂老大宁可信任倭人也不信任你?”

“呵呵。”颜思齐把身子朝后面仰了仰,笑着问道:“你刚来京都吧?吃了没?我们去外面吃饭,京都城大,吃的东西比平户要好得多,只要肯花钱,倭人能把他老娘都蒸来给你吃。”

“还早呢,不忙。”刘香心不在焉的一直朝里院窥视:“你这里很大嘛。”

“.…..”颜思齐只是笑,低头喝茶。

“带我进去见识见识吧。”刘香作势起身,脑袋偏来偏去的朝里面看。

“砰!”

刘香眉头皱了一下,回头看向把茶杯重重顿到桌子上的颜思齐。

这个大汉眼睛上翻,面无表情的看着刘香。

刘香眼睛一转,笑着坐下来:“怎么,不愿意?不要这么吝啬。你我的交情难道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刘香,你要吃饭听戏,喝酒狎妓,玩那样我都陪你,十几年的交情,只要我有,掏心窝子都给你。”颜思齐脸上的肌肉痉挛一样挤出一抹笑容,但看起来一点不和善,反而很狰狞:“但要想打这灵药馆的主意,我劝你别动这算盘。”

“呵,说哪里话,我只是问问,看看,没别的意思。”刘香笑道,嘴角有些许颤抖:“你想哪儿去了?”

“我想哪儿去了?”颜思齐冷笑:“你一来就东问西问,这些事情连李旦老爷都不会来问,你偏来问,你什么意思?我在这里,是代人管事,一块地皮一个杯盘都不是我的东西,我岂能告诉你?你越界了,知不知道。”

“一个唾沫一个钉,颜兄,你说话可要想想再说。”刘香眉毛挑了挑:“你是大通商行的人,聂尘也算一个,都是李老爷的人,李老爷不拿钱,聂尘能开这烟馆?早他妈不知蹲哪个旮旯去喝风了,我代李老爷问问都不行么?”

“刘香,这你可说错了,烟馆地皮是倭人的,钱也是倭人出的,聂老大出的货,跟李老爷一点关系没有。”颜思齐把两个大铁肘子顶在桌子上,双手平放交叉,盯着刘香道:“你口口声声说李老爷李老爷,可有李老爷让你来这盘问我的凭证?”

刘香一怔,咧嘴讪笑:“你我熟人,拿什么凭证?”

“那就是没有了。”颜思齐呼了一口气,轻松起来:“平户最近很清闲呐,你可以东跑西跑的。”

“老颜,我可没说我没有啊,我只是想,你我这么近的关系,做点小事也要讲凭证,太见外了。”刘香摇摇头,从身上摸出一个牌子来:“你要看,就看罢!”

颜思齐眼皮动了一下,刚刚放松的心情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他原以为刘香是受人之托扯旗充大尾巴狼,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摸出李旦的信物来。

要是真的是李旦来过问,那就为难了。

他两道浓眉紧紧拧在一起,仔细看过去,发现那是一块精致的玉牌,三分之一个巴掌大小,上面阳刻了一个镂空“李”字,工艺非常精湛。

颜思齐认得这牌子,这是李国助喜欢用的物什,他的管事,身上都配了个这种玉牌,以示和李家其他管事的区别。

颜思齐顿时笑了,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

没想到刘香抢先说了:“老颜,你大概还不知道,李旦现在病重,已然垂危,现在李家做主的人,是少东家李国助,我刚才一直说的李老爷,不是李旦,而是李国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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