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霏露城北部两千里外的魏国帝都天都城,今日也迎来了一个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夜晚。
策马街是天都城内直通皇宫大门的主干道,亦是这座魏国人口中的“此世繁华所在之城”中最富庶的一段街区。雕龙画栋的各式商馆和店铺云集于此,大魏帝国顶尖的钱庄总部也位于策马街的黄金地带,哪怕是路边一个小铺子的主人,其家底和背后的人脉也不可小觑。
驰名京城的糖果铺子蜜语斋的掌柜孙荣结束了一日的劳碌,正准备招呼伙计们闭店歇业,忽见大街上一阵骚动,一阵呵斥声传来,随后便是马车车轮急急走过的声音。
策马街一带是繁华闹市,也是如今的大魏帝国内少有的一年内仅发生过不到十起恶性犯罪事件的公共街区,即便现在已经临近亥时,街上仍有大量的行人车马来往,街边的店铺点满了花灯,一眼望去,连一幢低于三层的楼阁都找不到。
一个年轻的伙计好奇地探出头去,然后猛地回来,喊道:“掌柜的,又是一驾六轮大车呢,旁边还有两队侍从,不知道又是哪家的相公大半夜地往宫里面跑。”
“今天这是犯了什么事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这条街上已经过去四、五驾大相公们家的车马了。”正在柜台旁拨弄算盘的掌柜也忍不住一边嘀咕着,一边伸头往大门方向看了一眼。
“怕不是哪里出急事了呢。”掌柜孙荣的弟弟从货架中探出头来,“黄昏那会儿就有急脚递匆匆地往宫城那边跑。”
孙荣摇摇头,“罢了,出了什么大事,和咱们小老百姓有啥关系,天塌下来个子高的人顶着,咱们忙好自己的买卖就行了。阿福,阿朗,你们俩手脚麻利些,把今天剩的货赶快清点好了,我好关门。”
“阿恒,你明日去刘记肉铺的掌柜刘宁那边多买些鸡肉回来屯在我家的冰窖里面,听说西面几个州又闹鸡瘟了,过段时间怕不是买个鸡蛋都难,得早做准备才行。明天一早你就去,莫要拖到第二日,过两日云竹信徒会在城内搞游行,到时候怕不是整个天都城的肉铺都得暂时关上好几天的门呢!”
“哎,好的掌柜,交给我您放心。”
“哦,对了阿弟,明天有件事你得去盯着。隔壁春晓楼的大掌柜不是把店交给他的侄子和侄女打理了嘛。那对兄妹据说八天后就到王城了,你这些天赶紧准备些顶好的礼糖,等新掌柜来了后给人家送过去,人家春晓楼这些年可没少照顾咱们的生意呢。”
“好嘞,兄长,您放心就是了!”
见手头的事情吩咐得差不多了,孙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敲自己的算盘去了。
…………
与皇宫外车水马龙的热闹截然相反,大魏帝国的皇宫内此时简直压抑到了极点。魏国皇城内用来君臣议事的大殿名叫元华殿,此刻在元华殿外行走的侍卫和仆人们都刻意把自己的脚步放到最轻,以免里面的人产生不悦。
元华殿内,大魏帝国的皇帝,年六十七岁的宗师境高手萧长治身着宽大的黄袍,在御座上正襟危坐,手中紧紧地捏着一份奏章,宗师境的气场外加不怒自威的脸庞让台阶下久经宦海的重臣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啪”的一声重响,终于打破了大殿中压抑的气氛。
萧长治手中的奏章被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力气之大,甚至让薄软的奏章在宫殿的地板上砸出了一道印子。
“圣地血案……大典中止……好啊……好啊……真是朕的好太子。让他出去负责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居然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
发了一通脾气后,魏皇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分坐于御座前,安静的如同泥塑木偶一般的重臣们,忽然用较为和缓的口气询问道:“太子此次犯下巨大过失,诸爱卿怎么看?”
短暂的宁静后,一位身着朱紫官袍的七旬老者从软椅中起身,从东侧重臣中缓缓走出,魏皇定睛一看,微微挺起身子,居然是大魏帝国政事院首相,新近在士贤大举【注1】中获胜的河东党魁张信钦率先站出来了。
坐在后排的一名中年女官看到张信钦走出,忍不住在心中吸了口凉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女官乃是礼部尚书赵端,河西党人,她心中深知太子与河东党人素来不睦,只因太子对河东党人近年来变本加厉倡导的“开明经义”【注2】颇有微词,没想到现在太子初遇困境,这平日里看起来年迈昏聩的老河东党人居然返老还童了似的带头跳出来了。
“张卿有何话讲?”萧长治沉声问道。
“陛下,老臣有一言,还望陛下斟酌。遗世塔圣地惊现血案,孟副掌院魂归圣堂,此诚令天下人扼腕叹息之祸事,太子殿下身为祭典主管,确应承担责任,无可推卸。”
几名河西党人身形微动,显然是准备等张信钦说完后便站出来为太子辩护,政事院其他同为河东党人的辅相们也跃跃欲试,同时紧盯着河西党人们的一举一动。
但是下一刻,张信钦忽然话锋一转,让所有的河西党人一下子愣在原地。
“然,此事亦未可尽归咎于太子殿下。殿下之失,实属情有可原。伏乞陛下宽宥,敕令殿下速速破案,以功抵过,挽我大魏之颜面,复振朝廷圣教之威仪。”
萧长治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张信钦居然会出来为太子求情,便狐疑地问道:“情有可原?张卿何出此言?”
张信钦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躬身一礼,平静地回答道:“陛下、诸位同僚。殿下虽年过而立,然平日鲜涉实务。殿下与臣闲叙时,亦自叹经验未足,如此难当大任,是以此番主持圣教大典,致有疏漏,实非有意,情有可原。且此次遗世塔祭典,乃首度由朝廷主办,兼有外使观礼,殿下锐意革新,不拘旧制,虽致意外,然其初心实欲彰我朝开创新风、锐意进取之气象……”
看着御座上萧长治那阴晴不定的脸庞,赵端只觉得自己从头凉到了脚底,这哪里是为太子辩护,分明是明褒暗贬,蓄意挑动陛下心中对太子的芥蒂!
什么叫“与臣闲叙时,亦自叹经验未足”?且不论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这句话本意不就是在夹枪带棒地对皇帝说,你的好大儿天天对着臣子们抱怨,自己的父皇不肯给自己参与政务的机会吗?父皇还在春秋鼎盛的时候,你就想着要帮父皇“分担政务”,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至于后面那些“锐意革新”云云,说难听些,就是在暗暗讥讽太子年过三十还行事鲁莽,急功近利,丝毫没有稳妥持重之风罢了。
这两点,都精准地戳中了当今皇帝的痛点。
“陛下,诸位同僚,首相此言差矣!”身为河西党年轻一代的官员,工部侍郎黄静中也听出来张信钦话中的尖刺,连忙急匆匆地起身站出来为萧承和辩护,“陛下明鉴,太子殿下并非急功冒进之人,此前岭南州传回的文书中,也能看出殿下筹备祭典有方,眼下出了此等祸事,定是有奸人暗中作梗,伏望陛下与朝堂诸公下令查明此案真相,再做定夺!”
黄静中的这番辩护,却并未让魏皇的脸色稍有缓和,反而,他用锐利的目光锁定了黄静中,冷峻的眼神上下审视着年轻的工部侍郎。
“哦?既然黄侍郎如此说,老夫倒也并不反对,一切交由陛下定夺便是。”被黄静中当面驳斥的张信钦却并不愠怒,反而是施施然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副云淡风轻的轻松样子。久经宦海的老狐狸心中却不住地冷笑,心中暗道对面的猪队友有时比自己这边的神盟友还要顶用。
几个资历较长的河西党人心中气得想骂娘,若不是担心被御史们以殿前失仪弹劾,他们一定要把黄静中这个年轻幸进的愣头青撵出元华殿去。
自古以来,最是无情帝王家,太子在王者心中,从来不会是自己的朋友。如果非要从皇帝和太子之间的诸多矛盾当中挑出两个最主要的来,那么其一是太子干政,其二就是太子结党。
黄静中若是个孤臣也就罢了,但你事实上是河西党人,且身份地位不低,此时你公开站出来极力为太子辩护,皇帝会如何想,难不成河西党是太子党不成!
高坐在御座上的萧长治冷冷地扫视着台下骚动的群臣,果然,一牵扯到那个孽障,就会出现这样的乱子……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坐在西侧重臣最首端的那个挺拔孤傲、至今一言未发的身影之上。
“汪卿……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复杂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西侧上首,那如山如渊一般的高大身影之上,坐在那里的,便是号称大魏第一宗师的帝国西府之长,大魏枢密使,汪寒锋!
听到皇帝的召唤后,汪寒锋那仿佛万年古井无波的方正脸庞上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他自座位上起身,转向皇帝后行了一礼,沉静地回应道:“陛下,黄侍郎言辞中有一句不可不听。遗世塔血案,已经成为事关我大魏颜面的丑闻,当务之急是尽速破案,然后再定太子之罪!太子是否清白,不及我帝国圣教尊严之万一,孰轻孰重,望陛下明察。”
听到这句话后,萧长治的面色才缓和了一些,“岭南州发来函文言,此案案情复杂诡谲,若旦夕间不能破案,为之奈何?”
汪寒锋抬起头来,严肃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在大殿中回荡着,“臣曾闻,遗世塔祭典开始前,曾有贼人向燃灯剑会发出匿名威胁,缇骑司怀疑,是契塔探子所为……”
【注1】【注2】:两个名词涉及大魏帝国的体制和意识形态,在后文会对此加以详述,在此暂时按下不作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