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气了,非常生气。倒霉事一件接一件,这回又被个老头讹。
“我不给,你能拿我怎么样?”
“看到这座湖没?我把你掐死,往中间淤泥里一埋,谁也发现不了。”
我猛然站起身,撒腿就跑,可是,没跑出两步,老头就挡在了我面前,腿脚之灵活,动作之敏捷,让人难以想象。老头也没客气,一脚就踢在了我肚子上。我横着飞了出去,半天没喘上来气。
“小子,跟我玩横的是不?”老头咬牙切齿道。
我悲从中来,心说有这体格,去工地搬砖也能养活自己了,至于当流浪汉吗。大丈夫能屈能伸,行,我怂了。
“大叔,我是真没钱了。刚刚您也翻过了,全身上下就这10多块钱。”
老头道:“我不管,咱俩之间没500块钱解决不了。”
“要不,你直接把我栽泥里得了,我还能给你生钱?”
“没钱,就想办法。你可以跟家里人联系,让他们给你送钱。”
“我.....”我一时语塞,这回不抢劫,改绑票了。可是,我联系谁啊。我父母就是老实巴结的农民,要是知道这事,在家就得急死。牛哥,联系到他也没用。眼下,他还自身难保呢。
老头见我久久没回音,冷笑道:“我就猜出你小子不地道。说吧,犯什么事了,逃到咸宁市?”
老头把我当逃犯了,切,哥们长得有那么像坏人吗。
“我可是好人,能犯什么事。”
“你拉倒吧,三更半夜睡在郊区公园,身上没有身份证、电话,还没钱。并且,让联系家里人,你的眼神不对劲。说你是好人,谁信啊。”
“跟你说实话吧,我到这儿来办事,刚下火车,钱包就被偷了。身上就10多块钱,住不起店,才在这个地方落脚。”
“办事?说说,你来办什么事。”
“我这个.....啊,来找个朋友。”
“哦?你朋友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不知道!”
“你当我是雏儿啊,这么好蒙。小子,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干点啥不好,年纪轻轻偏偏走上犯罪的道路。”
邪了门了,一个老强盗,居然还教训起我了。那番义正言辞,我险些把他当成个好人。
“反正我没钱,杀剐存留,随便吧。”哥们也豁出去了。
老头稳稳当当坐下了,从兜里掏出几个烟头,选个较长的,用打火机点燃,长吸了一口:“天亮了,我送你去派出所,算你自首,争取个宽大处理。”
看起来,老头不是什么坏人,单纯地就是把我当成了坏人。我放下心来,坐在了他对面:“大叔,你要相信我,我真是好人。怎么跟你解释呢,我真是丢了钱包和手机。眼下,我也不敢跟家人联系,怕父母担心,更不敢和单位说,我是跟单位请病假出来的,这要是让领导知道,我工作就没了。”
“你到咸宁市,究竟是干啥来的?”
“我.....”没法回答了。我说自己是来找生肖兽的,人家也得信啊。再说,大青牛在临行前曾一再叮嘱我,天机不可泄露。
老头的目光就像刀子一样,紧紧地盯着我:“编不下去了吧。”
我叹了口气,决心真编个故事。虽然本人平生不善说谎,但并不代表我不会。
“大叔,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啊,是来见网友的。大约三个月前,我在网上认识个人,聊了一段时间,感觉非常投缘,就确立了恋爱关系。她给我看过照片,长得十分漂亮、可爱,我深深地爱上了她。这次来咸宁,就是奔现的。”
老头一听,愣了下:“你大老远来西北,就是为了那个网上认识的女朋友。”
“对啊,她家咸宁市的!”
“她是干啥的,叫什么?”
“她就说是老师,我不知道她真名,就知道网名叫‘清纯佳人’。”
“你给过她钱没?”
“给过啊。她过生日,我给转了888元。前阵子她妈生病,我给了5000。然后,她要买新手机,我又给了3000.”
老头满脸悲悯:“你个傻子,上当了。小伙子,那个‘清纯佳人’是个骗子,你是遭遇了网络诈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问你,你说你要来咸宁市,她给过你真实姓名、工作单位和电话号码吗?”
“没有!”
“你也不管她要?”
“要了,但她说,我们就网上联系,保持适度的神秘感。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屁吧,你个大傻子,活该被骗。”
“你胡说,她不可能骗我。”我装作一副生气的样子,双拳紧紧握着,喘着粗气。
其实,这个谎话来源于我去年采访的一起诈骗案,只不过把那个男主角换成自己。我由衷地赞叹自己的演技,简直可以竞争奥斯卡了。
老头把几个烟头都抽完了,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我还是想办法跟她联系,她一定会管我的。”
老头哼了一声:“还痴心妄想呢。也难怪,就你长那样儿,也不像什么精明人呢。”
我又不乐意了。哥们长相招谁惹谁了,这么一会儿,由坏人,又变成了傻子。
老头不吱声了,我呢,被揣的一脚,还隐隐作痛,正好歇一会。
夜晚的风有点凉,我不禁蜷缩着身子,开始发抖。老头道:“要不,你穿我这身?三层单不如一层棉,我这可是纯棉袄。”
我急忙摇头,心说穿了你那身衣服,得被臭死,还不如冻死来得干脆。
老头又道:“小子,听我一句劝,回家吧。报纸上都说了,网上哪有什么真情啊,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吧。”
我发现,这老头虽然样子凶巴巴的,但谈吐不俗,懂得还不少,绝非一般人啊,怎么混到这份上。我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大概就是记者的职业病吧。
“大叔,您老怎么称呼,怎么不回家,却住在公园里?”这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些唐突了,哪有上来直接这么问的。这要被徐主任知道,又该挨骂了,不符合采访提问的方式方法。
老头摆摆手:“萍水相逢,没那交情,别瞎打听。”
我不甘心:“大叔,您老是不是有苦衷啊,没关系,可以跟我聊聊。其实,人活着都不易,都有虎落平阳的时候。”这几句话,能迅速拉近与受访者的距离,博取好感。嘿嘿,哥们是个好记者。
没想到,老头根本不吃这套:“小子,我可告诉你,我不是什么好人。你的钱,我抢了,根本不会给。还有,你的馒头我吃了,也不会吐出来。”
我笑道:“怎么这么客气呢,吃了就吃了,就几个破馒头。钱呢,10多块钱,不算什么。”
老头却笑了:“我问你,你明天吃啥、喝啥?”
他这话一出口,我顿时泄气了。是啊,自己一身官司,咋还打听别人的事,我这心啊,也太大了。
老头接着道:“小伙子,刚才跟你要500块钱,是闹着玩的,以为你是逃犯,不坑你坑谁。不过,吃你馒头、拿你钱,也是认真的。我也得吃饭啊。说实话,今儿一整天都没吃饭了。”
“老爷子,您身体这么好,听说话也是识文断字的人呢,咋就不找个工作呢?”
“你又想套我话。行了,别吓打听了,今晚在这儿睡下,明天你该干啥就干啥去吧。”
老头再不理我,倒头就睡,不多时就传来鼾声。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好离他10多米远,躺在地上。虽然船上能躺两个人,但我可不想被他熏死。
一夜无话,天亮了,我睁开了眼睛,发现老头已经醒了,坐在船上抽烟呢。他兜里都是捡来的烟头,有长有短。他每次抽两三个烟头,也就过足了瘾。
这回,我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样貌。别说,老头长得挺精神的,双眼有神,满脸大胡子,显得很有威风。一张脸棱角分明,年轻时也是个大帅哥啊。
“醒了,走,我领你吃饭去。”
“您说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领你吃饭去。”
“您老说胡话啊,上哪吃饭,您有钱吗?”
“这不昨晚从你那抢了18块钱吗。”
嘿,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可是,我看看他这身,又犯了合计。就这味儿,到哪能吃上饭。
老头全然不在乎这些,当先带路。我只好跟在后面,拐弯抹角,到了一座露天菜市场外。
此时正是早市,人流如织,十分热闹。只不过,老头一出现,许多人都捂着鼻子躲着走。有他开道,我如履平地,半点不觉得拥挤。
老头到了一个小吃摊位前,端起一张桌子就走。我顿时心一沉,这老家伙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抢啊。可是,一旁的老板看了他一眼,居然还笑了笑。嚯,这是怕了。
老头回头还用下巴一点:“愣着干啥,拿两把椅子啊,不然站着吃啊。”
我机械地抄起两掌塑料椅子,跟着老头来到了一个角落。这儿挺清净,没什么人。
我们俩对面坐好,老头一推桌上的盒子:“扒蒜。”
盒里都是大蒜,我还真听话,专心致志开始扒了起来。不多时,老板送来两大碗面条和四个烧饼。老头把兜里这18块钱往桌上一扔。老板也不数,拿起来就继续做生意了。
这大碗,都赶上小脸盆了,真实惠。老头笑着道:“吃吧。这顿吃完,下一顿就彻底没辙了。”
我是真饿了,也顾不得老头身上的味儿了,闷头就开始吃。牛肉汤面,真香啊。老头一口面,一瓣蒜,速度比我还快。
不多时,面吃完了,就着面汤,我俩一人又消灭了两个烧饼,打了个饱嗝,别提多舒服了。
老头抹了抹嘴:“行了,吃饱了,走吧。小子,最后再劝你一句,赶紧去派出所,或者直接去收容所,让人给你遣送回去。”
我摇摇头:“大叔,我还是想找‘清纯佳人’。”
老头瞪了我一眼:“你是真够‘清纯’的。唉,好良言难劝该死鬼,你自求多福吧。”
说哇,他冲老板挥了挥手,站起身要走。我突然脑子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