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微酣,醉微醺,情浓时处刚刚好。
气氛融洽到这份上,荀子便问:“楚王既然有红薯和玉米这种能饱食天下的神物,为什么不让它们流通出楚国?只要流通出楚国,天下人人得而种食,天下何来饥饿、灾荒、流离失所?”
李斯瞬间酒醒了,倒酒的手,顿住了。
黄歇陪笑的脸,也凝固了,又是打个哈哈,想蒙混过关,哪知道两个主角都没有理会。
熊完面色依然春暖,无怒无怨,只是笑着打趣:“师尊,秦国已经有红薯种植了哦。秦王早早就让人偷了不少红薯入秦境。”
荀子放下酒樽,正色道:“楚王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黄歇捉着荀子的手,笑道:“荀子,你喝多了。”
李斯:“师尊,要我扶你回房休息吗?”
荀子喝酒倔性起来:“为师未醉,楚王能答忧解惑吗?”
熊完放下酒樽,冷冷回应:“荀卿,你是要参政吗?”
荀子退出酒桌,立于旁,对着熊完深深一拜:“荀况年事已高,但依然想替天下人问楚王一句:红薯和玉米,何时可以普及天下?”
“红薯和玉米,本王只允许在楚国疆域种植。”熊完威严帝王之势,直压荀况,声音沉如磐石,语气坚定毋庸置疑。
这一次,熊完没有去扶起荀子,因为现在是楚王和荀子的对话。
黄歇和李斯直接傻眼,呼吸为之一凝,就怕自己喘气都是错。
荀子惊愕,愣愣看着熊完:“造福万民,功在万世,利在千秋。楚王何至如此狠心?难道你忍心看着华夏的子民易子而食?难道你忍心看着万万生灵饥寒交迫妻离子散?难道你忍心看着天下苍生家破人亡?”
“荀卿,这是打算道德绑架本王吗?”熊完冷笑,“你从齐国而来,齐国可有易子而食?”
荀子:“正是一路走来,齐境内看到太多悲惨,老夫这才敢斗胆恳求楚王,为天下苍生留条活路啊。”
熊完:“荀卿,齐民没有粮食吗?”
荀子悲天动怆:“哪还有余粮?尽数被后胜征尽!”
熊完哈哈大笑,突然又是变脸:“真是可笑!齐民手中若有红薯和玉米,就不会被后胜尽数征去了吗?”
荀子正色:“红薯、玉米产量如此之高,后胜只征用于军粮。军粮自然足矣之时,何需再征?齐民自然会留下多余红薯和玉米,作为苟活之用。”
“荀卿悲天悯人,真是圣仙心肠。”熊完讽刺道,“既然齐国军粮征足,便会放过齐民,那为何齐官现在人人还是家财万贯,餐餐大鱼大肉,一餐万菜?齐官先喂不饱,如何后让齐民不再饥肠辘辘?荀卿,你以何教本王呢?”
荀子脸色惨白,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齐国的达官贵人,鱼肉百姓,他岂能不知?
熊完叹气:“荀卿高风亮节,稷下学宫当祭酒多年,依然两袖清风,本王敬佩。可是其他齐官贵人所作所为,荀卿岂会不知?莫要自欺欺人,仅凭悲悯仁爱之心,救不得天下万民。”
荀子悲慨:“若无仁爱之心,人岂为人?若无仁爱之心,又怎会救万民?”
“你仁爱,你伟大,你了不起,你想救受苦受难的齐民。”熊完冷哼,“齐王同意了吗?追求享乐的齐国王孙贵族同意了吗?齐国丞相后胜同意了吗?本王——又同意了吗?”
荀子愕然无语。
熊完大喝:“我们都不同意!既然你的仁爱只能使你如此苍白无力,你要本王仁爱,是要本王的楚国他日被人贱踏也无能为力吗?你救齐民却害楚民于水火之中,你的仁爱便是反手为屠夫吗?”
荀子无力瘫坐椅子上。
李斯吓得上前,荀子挥了挥手,李斯只得退下,一脸担忧。
荀子双眼空洞:“救万民,何错之有?”
“救万民无错。”熊完沉重道,“错的是仁爱没有能力去救。”
荀子:“那如何救?”
“一统天下!”熊完豪情万丈,“唯有一统天下,把天下之民都变成楚民,他们的红薯和玉米才能留在他们手上!”
熊完重新恭敬道:“师尊,你从齐入楚,难道还看不到楚民与齐民的区别吗?熊完是那种无仁爱之心的君王吗?若熊完无仁爱之心,当年长平之战,学生岂会耗尽楚国国力,去救那四十五万敌国赵兵?若是熊完无仁爱之心,当下苦难的齐民又岂能流入楚地避难?若熊完无仁爱之心,又岂会免楚民半税?若熊完无仁爱之心,又岂会消耗国力去实行三年义务教育?正是因为熊完有仁爱之心,正是因为熊完想让天下生灵免于苦难,熊完才需要把红薯、玉米等强国神器牢牢捉在自己的手中。弱其国,吞其国,再使之变为楚国!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唯有天下一国,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荀子被这震耳欲聋的言语冲击,犹如醍醐灌顶。
荀子恢复血色,一声大笑:“好个兴亡百姓俱苦!希望天下一国之时,为师余生还能亲眼目睹!若是一统天下之时,熊完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为师定要打烂你手掌心!”
熊完亦是大笑:“师尊长命百岁,天下一国不久远矣。”
荀子复又叹息:“难道仁爱真的无法治国?”
熊完正色道:“师尊,儒家仁爱不是不能治国。但是治理一个庞物大国何其复杂?岂有单靠一家一言而定之?儒家教于民间,可使国民仁爱兼礼让;法家治于国制,可使国民压心中之恶行规范;道家修于心境,可使国民知足常乐不贪欲;墨家兴于邦城,可使国民兼爱非攻重科技;农家旺于田野,可使国民丰衣足食免饥寒;兵家守于国门,可使国民安居乐业免杀戮;纵横慑于外族,可使外族万国来朝不侵略。既然百家争鸣却又何必去争锋?华夏文化源远流长,就在和合二字也!本王相信,百家争鸣之后,千百年历史发展下去,定让华夏以和合二字吞噬一切文化入侵,使之形成华夏特色的一部分。华夏子民,才能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而生生不灭,延续万万年。楚国可灭,华夏永不灭。”
荀子拍手叫绝:“国之治道,楚王最清。幸哉欣哉,当饮一浮白!荀况敬楚王一杯!”
荀子俯首称臣之感,让他放下尊师之威严,恭敬熊完。
熊完此时却不谦让,直接就举杯与荀子一碰,仰头饮尽。
饮罢,师生二人哈哈大笑。
黄歇和李斯这才敢放开呼吸喘气,刚才实在太吓人了。
荀子戏谑道:“学生们皆唤为师为老师,或者尊师,为何独独你来了学宫,唤我为师尊?害得韩非和李斯也如此叫唤为师。”
熊完一本正经道:“因为师尊的敬称,有修仙成道之感。”
说罢,四人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