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渐渐洇透了窗纱,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当许知意回到小院时,檐下新换的描金纱灯恰被晚风撩动,暖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流转,将院中修剪得宜的花木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恍若无数鬼魅在暗中窥伺。
“小姐您回来了。”院中候着的丫鬟立即迎上前,手里捧着的鎏金手炉还冒着缕缕白烟。她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小厨房温着红枣莲子羹,您可要现在用些吃食?”
知意摇摇头,她径自步入内室,绣着云锦纹的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梅香。屋内未点灯,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花影,窗边案几上的越窑青瓷瓶中,几枝白梅悄然绽放,暗香在夜色中愈发清幽,却莫名让人想起冬日里新落的雪。
她解下兔绒披风,丫鬟连忙接过,轻手轻脚地挂在紫檀木衣架上。
“你先回去休息吧。”知意转身对她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今夜我想独自待会儿。”丫鬟欲言又止地望了自家小姐一眼,最终还是没敢多话,行礼告退。
待脚步声远去,知意盯着梳妆台光可鉴人的漆面,竟不沾半分尘埃——女子眉眼柔和,安淮予精心为她挑选的下人,连这些细微处都照料得如此妥帖。这念头刚起,心头便涌上一阵酸涩。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这是表哥给你的忠告。”
慎王临别时的话语忽在耳畔回响,那温热的吐息仿佛还萦绕在耳际,说出的字句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许知意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上好的云锦在掌心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妆台上的鎏金缠枝妆奁半开着,露出信笺一角,是几日前医馆送过来的。许知意的目光凝滞在信笺上方,微微发颤。静默良久,伸出的指尖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进退两难。
慎王的警示言犹在耳,那字字如刃的话语尚在心头震颤,偏生此刻安淮予执梳时的温度又自记忆深处漫上来——他指尖穿过她发丝的轻柔,铜镜中倒映的温润笑意,梳齿划过青丝时的沙沙细响。
许知意倏然闭目,一滴泪自睫羽间滚落,悬在腮边将坠未坠。她伸出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缩,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原来这世间最利的刀,从来不是寒光凛冽的锋芒,而是那些日积月累的温柔,此刻正如钝刀割肉般,一点一点剜着她的心。
\"梆——梆——梆——\"
外头街上传来的更声惊破了这一室寂静,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色,女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猛地抬手拭去腮边残泪,指尖划过信笺时带起一道凌厉的弧度,朱砂火漆应声碎裂。
晋王府的浴房内,沉香缭绕,水雾如纱。
裴垣横抱着洛音缓步踏入浴池,温热的水流漫过两人交缠的衣角,浸湿了洛音素白的裙衫。女子的墨色长发随波荡漾,几缕湿发贴在她泛着桃色的腮边,更显得肤若凝脂。
裴垣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如瀑的发间,将散乱的青丝一一归拢,动作细致而温柔。
“王爷,此去云南辛苦了。”洛音转身,水波轻漾。她的指腹轻轻描摹着他紧蹙的眉峰,似要抚平那些风尘仆仆的痕迹。
裴垣捉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柔荑按在自己心口。透过温热的水波,洛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洛音抬眸,对上他幽深的眼睛,水光映照下,他的轮廓比往日更显锋利,唯有眼底那抹暗涌的情绪,让她心尖微颤。
“音儿,你瘦了。”裴垣低沉的嗓音里浸着心疼,指尖抚过她锁骨处凹陷的弧度,一滴水珠顺着凝脂般的肌肤滑落,悄然隐入微敞的衣襟。他的掌心温热,却触到她肌肤下的骨感,比记忆中更单薄。
洛音纤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轻颤,在眼睑投下斑驳的阴影。朱唇微启的瞬间,那些在孤灯长夜里酝酿的千言万语,都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欲语还休之际,裴垣果断欺身向前,以吻封缄。
池水轻漾,层层涟漪自汉白玉池壁荡开,将交缠的身影化作破碎的光影。
殿外廊下,知棋与抱琴并肩而立。夜风穿廊而过,檐角鎏金铜铃轻颤,声声清越。殿内水声潺潺,时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时似春潮拍岸缠绵悱恻,间或几声娇啼婉转,恰似新莺初试啼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显得分外清晰。
这般动静,让两名未经人事的侍女都不由得心跳如鼓。夜风拂过,却吹不散面上灼人的热度,只将鬓边碎发撩得愈发凌乱。
知棋强自镇定,轻咳一声掩饰心绪,故作从容地抚平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而却掩不住耳后那抹渐深的绯色。她身边的抱琴更是羞赧,臻首低垂,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杏色丝绦。
忽而听得殿内一声娇呼,二人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知棋手中的绢帕飘然落地,抱琴更是慌乱间踩到了自己的裙角,险些踉跄。
“噗嗤——”待稳住身形,抱琴忽然掩唇轻笑,杏眼弯成月牙,贴着知棋耳畔细声说了句:“知棋姐姐,你这…”她凑近半步,点了点自己的耳垂示意,“都红得像夫人妆奁里那对珊瑚坠子了。”
知棋闻言,下意识抚上自己发烫的耳垂,却见抱琴突然也红了脸——原是殿内又传来一声轻吟。她们闻声慌忙背过身去,不由得相视一笑。
与此同时,在二十里外的无名道观内,瑶娘手中的药碗猛地被裴宸挥袖打翻。乌褐药汁泼洒在斑驳墙面上,在月光下蜿蜒如一道陈年血痕。
“殿下!”这个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时,瑶娘自己都怔住了。她慌忙跪地收拾碎片,却被裴宸一把扣住手腕。
“您莫要如此。”她声音发颤,抬头望进裴宸猩红的双眼,“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您如此糟践自个儿的身体,倘若贵妃娘娘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