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用说?”富大海毫不谦虚,两人相视一眼,再次双双而笑。
只不过这次大笑间,已经明显能看到他眼底间的那份黯淡。
……
二月末,街面上那若有似无的硝烟味已然预示着独属于大月的过年节落下了帷幕。
皇都城重新热闹了起来,各地商贩再次涌进城内。
嘈杂声,叫卖声,仿佛又令这座屹立数百年的皇城又一次活了过来。
而也就在这一日,不祥三军中近乎绝大部分将士皆纷纷拔军,汇聚于南海湾,改道海路,径直航向猛犸。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驶向猛犸的不仅有墨书,富大海。
连同何大山,沈知安,方羽,残耳,狮狂等一众不祥将领在内,纷纷踏上前往猛犸的战船。
那里,不仅有着他们的记忆,亦有‘他们’的记忆。
这次共赴猛犸,或许是想要画上一个句号,但更为重要的则是去寻找那份内心深处始终不敢,亦不愿面对的记忆。
近四月海程,数十艘可容纳近乎千人的大型楼船浩浩荡荡,于南诏海疆成功靠岸。
仿佛早就得到了消息,这一天,南诏海岸围聚人群不下数以十万计。
放眼望去皆为百姓,不止是南诏百姓,乌末,姑墨,戎然,羽禽,蛮野等猛犸诸国百姓皆在列。
且海岸边随处可见简易行帐,临时灶台,不论何种方面都不难看出眼下这些占据海岸线近二十余里,密集之程度堪比军队的诸国百姓,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不是猛犸诸国间想来的就这么多百姓,而是有能力来的就只有这么多。
余下还有万万人皆想赶赴至此,但出趟远门的花销却远远不是一个寻常家庭能够负担。
这一天,岸边几乎所有目光都望向了那支缓缓靠岸的船队,那支竖着墨麒麟战旗,迎风猎猎的浩荡船队。
“天公子!”
不知是谁先吆喝了声,瞬间,数十万人群彻底沸腾。
“天公子!”
“天公子!!”
“天公子!!”
人群振臂高呼,神情激动,齐喊之大,足以令山河颠覆,日月无光。
那是他们的天公子,是猛犸的天公子,亦是时隔千百年,再次将墨麒麟带到猛犸的天公子。
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具象化。
风雪杀人夜,不祥葬万千
森森白骨驻疆外,不恐幽冥,唯恐君。
此间君者,令百国皆颤,令世间皆寒,但在这里,在猛犸这片大地上,从来便无人对此有过半分颤寒。
人们相信,且坚信,那,就是天,他们的天。
码头边
在看到那袭麒麟袍迈下船梯时,南诏,羽禽,姑墨,蛮野,乌末等不下数十名诸国君王纷纷双膝下跪,做礼尊呼
“奴下等!迎天公子归!”
“奴下等!迎天公子归!”
伴随着道道尊呼,墨书率先走下船梯。
看着眼前那一张张熟悉面孔,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上前,依次搀扶起众人。
在一众君王诧异目光下,墨书深呼了口气,他有些不敢直视前方人群中那一张张热情面孔。
扑通!
一记沉闷,他双膝跪地,跪向前方那数十万百姓。
“天公子!”南诏王面色剧变,当即起身欲要搀扶起前者。
墨书并未动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跪姿,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分毫。
与此同时,随墨书下来的富大海,南川等将分布于墨书左右,纷纷跪地俯首。
无言,只是跪着,向着那一处处无名坟头,向着那一双双盼望目光,深深跪俯。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都在看着跪在码头前的十余道身影。
很多人都明白此间之跪包含了什么,可看着那一道道跪姿,尤其是跪于中间的麒麟袍身影,无人还能做到不动容。
“天公子”
忽然,一苍发老汉越过维持秩序的甲阵,一步步走上前。
无人敢阻,无人敢拦,无他,只因前者胸前挂着两块圆徽。
一块通体铁制的墨麒麟战徽。
一块通体铁制,纯铜锁边的墨麒麟战徽。
他动作颇缓,却硬生生将跪着的墨书扶了起来。
“这儿,永远是天公子的家”
声音略显嘶哑,几分平缓,几分坚定。
“我……”墨书如鲠在喉。
“老奴两个孙儿都死了,一个死在了牙儿城外,一个死在了西陆”苍发老汉带着笑容,平静说道
“要说不伤心,那是虚言,但老奴却不是个糊涂人。那些错,不是天公子的错,您,已经做的很好了”
墨书紧紧握着双拳,那颗从未低下过的脑袋却在今日,整整低下去了两次。
突然,苍发老汉转过身,向着人群放声嘶喊“我两个孙儿都是墨骑!是战死在马背上的墨骑!”
“老汉若年轻半生,也定随天公子平内乱!拓疆外!立那不世之功!位那万万人前!!”
“天公子!”
“天公子!!”
一时间,在场人群又一次沸腾。
无人去怨那道麒麟袍身影,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天公子来倾泄他们的心声。他们不怨,从来不怨。
这一天,墨书始终未曾发一言,只是下令散去维持秩序的甲阵,只身一人走向人群。
眼前,有递来的虾干儿,有塞来的糯豆饼,仅仅几步功夫,怀中便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他一步步走着,一口口吃着,混合着热泪,夹杂着清涕,就那般,不停的吃着。
“天公子哥哥不哭,囡囡有糖酥哦”
耳边稚声传来,墨书下意识侧目看去。
只见一只小手伸过来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然后笑嘻嘻将颗糖酥塞进了他嘴里。
“真甜”墨书笑着说出了他今日第一句话,真的,很甜。
附近,一老妪没由来伸出了手,向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庞抚摸而去。
渐渐得,一只又一只手伸了出来,仿佛所有的手都想擦去那张脸庞间的泪痕。
墨书没有停下脚步,任由那一只只手伸过来抚摸,期间,有满是枯皱,有满是柔软,亦有满是老茧。
他笑了起来,无声,甚至还带着几分哽咽,但不可置否的是,他笑得比之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舒畅。
如果说皇都城是他的家,那这里,便是他第二个家。这一点,从来便不存在任何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