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陵中不归人,英烈亡魂枯骨冢。
婆娑河上游地界本是良田连连土壤肥沃之地,可因着满山的石碑坟墓,方圆几里半无人烟。
本也是有村庄的,可村民们夜间时常听到刀枪剑戟相击的声音,还时不时在山林间看到身着盔甲的士兵将军般的人物身影,犬吠声响透整夜。
灵异事件频频,将村民们折磨得几近崩溃,接连搬离了此地。久而久之,此地真就成了片荒地,除了西蜀朝堂定期派人来打理上供外,再无人踏足。
所以,少有外人知晓,不归陵除了山上那万千坟墓,其山体中暗藏玄机,地底下还有着一方深不见底的墓园。
不归陵,痴三。
“砰——砰——砰——”
“刺啦——刺啦——”
“吼——吼——吼——”
“……”
冰魄寒障之外,恶鬼怨煞不断攻击着寒障,纵然该阵法防御力极强,但也耐不住数量极多实力还不低的怨煞攻击啊。
“叮——”,细微的脆响中,冰魄寒障表面浮现出一道裂痕,随后,裂痕不断延展、分叉,像被狂风肆虐的冰面,整个阵法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碎裂 。
南流景竭力压下喉间的腥甜,结束调息,他抬眼看向将寒障挤压得透不进一丝光亮的恶鬼怨煞,眉头紧锁。
大意了,竟被钻进空子。南流景不禁懊恼,后悔自己决定过于草率,竟导致如今的困境。
原以为只是顺手度化些许恶灵而已,没想到竟被下了套,灵力被消耗一空不说,而今也被困死在此。
捻了捻指尖,感受体内微薄的灵力,南流景不由叹息。
此地方位特殊,又被布下万鬼锁灵阵,因而就算他服用补灵丹调息,体内恢复的灵力也微乎其微。
要想破除万鬼锁灵阵唯有打开冰魄寒障,可这样,他所要应对的便是这处坟冢中的所有恶灵,以他现在的情况,出去不得马上被撕成碎片。
得将他们引开才行。南流景想着,喉中兀地涌上一股腥甜。
“咳“,轻咳一声,南流景面上闪过一抹痛色,可旋即又淡定地抹去唇角溢出的血痕。
视线落在左腰处不断冒着黑气的五爪血痕上,那是他在度化此地恶灵时,因被凶尸暗算而伤。
又服下几粒解毒丹,可效果并不理想,伤口处的煞气仍旧不断侵蚀伤口,让其无法愈合。
看看自己身上的狼狈样,又看看冰魄寒障外癫狂的怨煞,南流景忍着伤口处的疼痛感叹道:“师兄还真没说错,收集不归陵中的巫族阴魂,真不是那般容易的差事。”
他一边叹着,一边从容地从芥子袋中取出四方冰魄旗,调动少得可怜的灵力将冰魄旗分布在冰魄寒障四角。
冰魄旗落下,冰魄寒障得到加固,其上寒气更甚,靠近的怨煞皆被寒气逼退,有不甘者不愿松手直接被冻成冰雕。
做完一切,南流景面色又白了几分,脚下发软,他便顺势盘坐在地,闭目运转心法疗伤。
看来,短时间内是出不去的,也不知道师兄和浸月如何了。明白自己暂时离不开,南流景轻抿了下唇,不免有些忧心江夜雪二人。
南流景正想着,忽觉周身有股鬼气波动,睁眼,只见身前的八宝云彩琉璃瓶中微弱的烛火明灭不定,下一刻,一个魂体极淡的男鬼便出现在他面前。
那男鬼不过二十六七,头戴逍遥巾,面目白净俊雅,容貌精致,骨相奇佳,身着黛蓝色华贵长衣,身段飘逸。
男鬼似是刚醒来,看着周围的场景眼中尽是迷糊、不解。
男鬼盯着他自己的手心看了看,而后视线转向寒障外的一众怨煞厉鬼,最后才看向南流景。
男鬼一边伸展着僵硬的身体,一边打量着南流景,面露思虑之色,寻思着上前。
结果,一道泛着寒气的剑风袭来,照雪挡在南流景身前,不让其靠近一步。
见此,男鬼轻笑出声,“……虽是一把残次品,竟还知护主,不错,不错,是把好剑。”
旋即,他又看向南流景,可看着却摇了摇头,自来熟般道:“小友,你神魂孱弱,不该来此的。此地,天然压制你,容易丢命啊。”
闻言,南流景瞳孔蓦地放大,不自觉抿紧了唇,垂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紧。
似是看出南流景的紧张,男鬼做了个手心往下压的手势,示意南流景别紧张。
“诶,小友别急,不过一番好言劝告罢了。再者,我就一缕幽魂,就算看出点什么,也对小友构不成威胁的。”
南流景眼眸微眯,并未相信男鬼的话,视线转而落在八宝云彩琉璃瓶上,心神一动,下一刻便将瓶子收入手中。
瓶上有男鬼的气息,难道是从琉璃瓶中而出。所以,这男鬼是——巫族七十三阴魂之一,也就是他收入琉璃瓶中的四十二阴魂之一。
不归陵之下还有五个墓室,分别以贪一、嗔二、痴三、慢四、疑五为名。
南流景闯过贪一嗔二,收下二十八阴魂,至于度化的怨鬼凶煞则是不计其数。
而当他在痴三收下第四十二阴魂时,变故突起,此地的怨魂凶煞骤然暴动,灵力严重消耗的他防备不及,方才导致了如今的困境。
鬼修依据实力,自低至高划分为厉鬼、鬼将、鬼神、鬼王、鬼皇、鬼帝六等。鬼修与修仙者的等级体系稍有差异,鬼修等级间并无清晰的量化界限。
以鬼神为例,其对应的修仙者境界跨度较广,弱者相当元婴境,强者则能达到化神境 。
南流景心中暗自盘算着,眼前这阴魂不仅能破除八宝云彩琉璃瓶的禁制,还能一眼看穿自己的状况,修为只怕是达到了鬼神之境。
如此修为差距,若是他全盛时期,尚能一战。可现在的他灵力几近枯竭,又被天道法则压制,对上此人,他毫无反抗之力。
思及此,南流景强压下内心的警惕,拱手行礼,说道:“晚辈长留淡梦尊主之徒南流景,受巫族巫相和前辈之托,前来敛巫族七十三阴魂。晚辈行事鲁莽,若有惊扰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男鬼原本随和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喃喃自语道:“巫……相和,好生熟悉的名字…”
他不自觉地抬手按住额头,一幅幅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现。这些画面如乱麻般交织,冲击得他脑仁生疼。
“西蜀巫族……巫族,等等!”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神色焦急又复杂地看向南流景,追问道:“你说是巫族巫相和委托你来的?!”
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激动,南流景略微犹豫,旋即便颔首应是。
可令南流景没想到的是,男鬼听了却直摇头,苦笑两声后,他音色却无端凄凉起来。
只闻男鬼怆然道:“小友莫不是被骗了,西蜀巫族全族共七十三人,早在二十五年前,在西蜀与无疆那场大战中丧生,如今哪还有什么巫族人!”
南流景:“???!”
南流景正欲开口询问,突然感觉周围的鬼气变得躁动不安。他下意识地抬头,竟发现刚修复好的冰魄寒障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与此同时,男鬼周身的鬼气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朝着冰魄寒障蔓延过去。
“哗啦啦啦——”,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冰魄寒障上的裂痕瞬间扩大,暴虐的鬼气死气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直逼南流景。
“叮叮叮——”清脆之声接连响起 ,与此同时,四方冰魄旗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南流景此时也顾不得深究男鬼这不知真假的话语,执剑起身,挥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剑斩,劈散那股股鬼气死气。
“叮——叮——叮——”
冰魄寒障的裂缝越来越大,涌入的鬼气黑如稠墨,将南流景困于鬼气牢笼中。
“冰魄寒障怎会破损得如此之快!?”
望着碎裂的冰魄寒障,南流景面色凝重,唇边多了一道血痕,握着照雪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此地怨煞厉鬼中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鬼将,以冰魄寒障的防御力,万万不可能被如此之快攻破的。
是他遗漏了什么吗?
南流景一边快速思索着问题所在,一边抬剑割破手心,以血为引,再结防御阵法。
阵成,南流景也想到了答案,他微喘着气,视线落在汹涌鬼煞之气中不受丝毫影响的男鬼身上。
他怎么忘了,这还有个疑似鬼神修为的巫族阴魂在。
对上南流景敌视的视线,男鬼此时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他略带迷茫地看看四周情况。
先看张牙舞爪的万鬼,再看灵力耗尽喘着粗气的南流景,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小友,这可不能怪我,虽你修为深厚,神通无数,可在凡人界终究被天道法则压制,灵力耗损极快也难以恢复。”
说着,男鬼又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番南流景,轻啧一声,又道:“再者,我先前也与你说过,你神魂孱弱,虽随淡梦尊主修行,但也是治标不治本。此地怨魂数万,于你本就是天敌险境,你万不该来的。”
他俊雅的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可音色却逐渐沉了下来,“小友,我不管你受何人之托前来,放出我巫族其余四十一阴魂,便可安然离去。”
男鬼的话落入耳中,南流景抿唇未应一语,可握着照雪的力道却不断加重,手心被割开的伤口血流不止,几近将照雪剑柄染红。
“唉~”,见此,男鬼抿唇叹息,“你若再这般执拗,终会成为这恶鬼中的一员。”
“哗啦啦——”,冰魄寒障彻底碎裂,万鬼铺天盖地般涌入,不断撕咬、攻击着南流景以精血为引设下的防御阵。
见此,南流景眉头紧锁,快速从芥子袋中取出五张化煞黑金符箓,手中捏诀。
可口中法咒念到一半,他不知想到什么,念咒的动作忽地顿住,眸中闪过一抹犹疑。
他抬眼看向仍旧不停攻击防御阵的,身着破烂战甲的厉鬼凶煞,他捏诀的手不禁微颤。
一息、两息,南流景低头闭眼,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念咒捏诀。
符箓在诀印催动下,骤然悬浮半空。符箓上的古老咒文金光大现,将防御阵牢牢加固。
同时,那咒文金光如同一把把利刃,撕开扑面而来的鬼潮。
刹那间,凄厉的鬼啸震得四周空气剧烈震颤,那些率先触及符箓金光的恶鬼,疯狂的身躯一滞,凶戾的面容上纷纷显现一抹呆滞,而后是痛苦挣扎,最后一切化为释然。
恶鬼凶煞随着其身上煞气被净化而消散天地。
可万鬼数量太过庞大,很快便有怨灵绕过金光,张牙舞爪扑向南流景。南流景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箓之上。
精血融入,符箓光芒暴涨数丈,形成一道旋转的金色漩涡,疯狂吞噬靠近的恶鬼。
与此同时,他脚下的防御阵也在精血滋养下,泛起诡异的暗红光芒,阵纹如活物般游走,将冲过符箓防线的恶鬼死死困住。
被万鬼围攻的局面暂时僵持住。
眼见靠近南流景的厉鬼怨魂不断被金光度化,一旁看戏男鬼神色微动,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再看南流景,他此时的情况可谓是糟糕透顶,他本就灵力耗尽,如今全靠燃烧体内精血强撑着。
化煞黑金符箓虽威力巨大,可没有灵力支撑终难持久,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眼看黑金符箓上的金光不断衰落下去,南流景咬了咬牙,举起照雪,欲要再次割破手心,以血供奉。
男鬼察觉南流景举动,神色微凝,轻敲着手臂的手指一顿。
“这小子,疯了不是……”男鬼低声轻喃,旋即手中凝结鬼气,刚要出手,但好像感应到什么,他又收回了手。
“吟~”,只见照雪似是感应南流景的想法,剑身轻鸣,旋即挣开了南流景的手,悬浮于空中。
照雪剑身迸发出强烈的赤、银两色剑气,剑气化形,赤银交织的飞剑将南流景护于其中。
而下一刻,化煞黑金符箓因为灵力补给不足,金光彻底消散,落回南流景手中。
照雪突然的动作,阻止了南流景继续取血的想法。
“照雪……”手中捏着黑金符箓,南流景诧异看向照雪,心中突然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