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是标准的微笑唇,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空洞洞的,映不出画,也映不出任何情绪,比这画室的黑暗更沉寂。
她就这么看着,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抹刺目的红。
……
菜市场人声嘈杂,几个围着菜摊闲聊的妇人声音却压得低,眼神齐刷刷瞟向不远处穿着红裙子的中年女人。
“听说她失手弄死了那个小的,就是她后嫁那男人的儿子。”
“啧,就判了三年?意外?谁信呐。”
“可不是,这才刚出来吧?瞧她那样儿,像是一点事都没有。”
周围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落在红衣女人身上。
而女人好似毫无所觉,挑拣着新鲜的蔬菜,唇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枪毙了才好,这种女人……。”
“没直接证据说也不能说明她不是故意的。”
一个声音插进来,“再说了,我可听说,那孩子的亲爹也不是什么善茬,直接签了谅解书,不然她能这么快出来?现在两人还在一起呢听,说俩人还准备要孩子呢,这家人也是不怕遭雷劈。”
林薇,也就是被大家议论的红衣女人。
惹眼红裙、妆容精致中带着粗糙,刚从监狱里出来的她心情还是很是愉悦。
至于身后的窃窃私语,林薇直接假装没听见。
她付了钱,在菜摊老板嫌弃的目光中拎着装满蔬菜的袋子,踩着银色细高跟,噔、噔、噔地走向旁边老旧的小区。
鞋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笃定。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
林薇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拧开自家防盗门。
就在门推开一条缝隙,她准备侧身进去的瞬间,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猛地从门后伸出揪住了林薇的头发,用力将她整个人向屋里拽去!
林薇猝不及防,痛呼哽在喉咙里,高跟鞋崴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被拖进客厅。
冰冷的触感贴上她的脖颈,随即是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林薇瞪大眼睛捂住喉咙先不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回来也不吱声!”听到开门动静的男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惊怒。
是林薇的丈夫,也是那个被她失手孩子继子的父亲。
他快步冲出来,看见眼前拎着刀滴着血的黑色身影。
以及倒在黑色身影脚边捂着喉咙挣扎的林薇。
林薇的丈夫眼睛顿时瞪的溜圆,先是害怕,后是怒吼着往后退,他想跑回房间里好抱警,“你是谁!”
黑色身影见状立马快步上前,回答男人道更快的寒光。
全身笼罩在黑色衣物下的人影,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手握着的利刃径直划破男人的喉咙。
干净利落。
噗嗤——。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满了灰白的地砖,也溅了黑衣人的身上。
警戒线隔离出的空间里,空气滞重,混杂着铁锈和某种令人不适的甜腻气味。
法医报出初步结论,声音平板无波澜:“死者,男,李大伟,三十八岁。女,林薇,二十九岁。死亡时间相差不超过一分钟。”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薇,三年前因过失致继子死亡入狱,判了三年,几天前刚出来。”
简翊戴着乳胶手套,半蹲在两具了无生气的躯体旁。
“下手的人非常熟练,目标明确,是个老手。而且……” 他微微蹙眉,“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很奇怪。”
鹿时深开口:“陆宴、沈墨言。”
“难道又是个模仿者吗?。”简翊神色微变,原始杀人案凶手沈墨言已经死了,模仿者陆宴也入狱了。
鹿时深眉目冷淡,“我刚给监狱打过电话,陆宴还在里面,老老实实待着。”
简翊定了定神:“那监控呢?总该拍到点什么吧?”
负责排查监控的同事面露难色:“拍到了一个黑影,进出时间很短。监控角度挺好,拍得也清楚,问题是那人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棒球帽、口罩、墨镜、宽松外套长裤,‘全副武装’,根本看不清体貌特征,更别说脸了。现场勘查也很仔细,目前没发现任何指纹或者其他生物痕迹,干净得有点过分。”
简翊抿紧嘴唇,视线再次落回那两具尸体上,然后不由自主地飘向鹿时深。
他正垂眸看着地面某处,深邃的眼睛偶尔会泄露些许情绪,但极难捕捉。
熟悉感…… 不仅仅是作案手法的熟悉感。
这念头冒出来,让简翊的心头莫名一紧。
监狱食堂正是午饭的点儿,嘈杂得很,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囚犯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墙上挂着的老旧电视机正播放午间新闻,画面跳动着,播报着一桩附近小区的杀人案件。
陆宴坐在破旧的餐桌前,周围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部分喧嚣。
灰扑扑的囚服穿在他身上,硬是显出几分挺括的质感,肩线流畅,连袖口都像是熨帖过。
他身形颀长,坐姿笔挺,即便在塑料餐椅上,也有种在会议室的感觉。
陆宴正捏着不锈钢勺,慢条斯理地舀着餐盘里的米饭和菜,动作带着近乎优雅从容。
电视里,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提到了“小区杀人案”,画面切到一个打了厚厚马赛克的现场图片。
陆宴舀饭的动作,就在这一瞬,停住了。
勺子悬在半空,离嘴唇不过几厘米。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投向那台电视机。
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定格在屏幕上那片模糊的色块上。
陆宴的眼神变了。
之前那点疏离的平静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晦暗不明的神色,瞳孔似乎都收缩了一下。
“哐当”一声。
金属勺子甩在餐盘上,发出的声响在周围的嘈杂里不算特别刺耳,却清晰地标志着他情绪的断裂。
陆宴没再去看那勺子,也没理会周围狱警和囚犯投来的目光。
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电视屏幕,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直线,整个人的气场瞬间阴冷了下来。
周围的囚犯都有点害怕的拿起盘子躲开生怕陆宴发疯。
没办法刚开始陆宴进来的时候不是没有人起坏心。
但可惜陆宴就是个疯子要是敢靠近就直接用一切坚硬的物品划破其他囚犯的喉咙。
差点把一个挑衅的囚犯直接干没,这下全监狱都知道陆宴不好惹是个疯子了。
就在陆宴准备端起盘子放到收放的地方时,狱警走过来喊着:“06889陆宴有人探视。”
陆宴懒散地靠着椅背,腿随意地搭着。
他隔着栏杆上下打量着简翊,然后发出一声嗤笑,打破了沉闷的寂静:“陆兄来见我不会是想看我过得怎么样吧。”
简翊面无表情,“看你的状态在监狱过得也不错。”
“托您的福。”陆宴嘴角勾起,抬了抬被手铐束缚的双手,“还行,就当提前体验退休生活了。”
简翊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视线锐利地锁定他:“沈墨言死了,你知道?”
陆宴脸上那点不正经的笑意淡了些,他点了点头,像在谈论天气:“嗯,电视上看到了。那照片拍得挺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摔得真惨啊,一片血红。”
他的语气平常得让人心头发冷。
简翊身体微微前倾,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现在又出现了割喉案,手法和以前一样。你和沈墨言之外,剩下的人呢?都在哪儿?”
陆宴没直接回答,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肩膀轻轻耸动:“说实话,看新闻的时候我也挺纳闷的。我以为那帮家伙早该跑路去国外享受人生了呢。”
他摊开手,“但你要问我他们现在猫在哪儿,那我可真答不上来。毕竟,我现在是‘里面’的人,外面的事儿,鞭长莫及啊。”
陆宴再次耸肩,一副“我没辙,你随意”的表情。
他没有否认还有“其他人”。
简翊手掌握得更紧,指节有些发白。
“你们没有权力审判任何人,那不过是你们用来发泄内心阴暗的借口。”
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法律会给每个人说法。你们的行为,是在公然挑衅!现在说出其他人的位置,算是立功,可以争取减刑。”
陆宴却不为所动,他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腕上的金属环,发出单调的“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枯燥的对话配乐。
“我是真的不知道,况且十年而已出来我也不过是34岁。”
陆宴身体往前倾凑近栏杆,对着简翊扯出略显怪异的笑容,眼中却空茫茫的毫无笑意:“不需要减刑,我遵从法律对我的判决。”
“失败了。”
看这气急败坏明显带着恼怒的简翊从监狱大门里走出来,坐在车里的鹿时深并不意外。
简翊将档案袋扔在后座,“嘴很硬什么也不说,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知道是谁动的手。因为看到图片时陆宴虽然掩饰的很好,但是瞳孔微缩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担忧。”
车内有些沉默,能够被陆宴担忧的人这个世上没有几个,不也许只有一个人。
鹿时深有些沉默,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简翊却懂了他的意思。
“不可能是绾绾,那天她和我在一起。”简翊有些激动的开口,“况且绾绾她连切菜都不会怎么可能杀人。”
“那就继续查。”鹿时深没有说话他当然也不希望是他想的那样,可是预感却越来越清晰了。
江绾绾正坐在河边画画,绿色的与浅粉色的组合,整幅画都充满了鲜活的色彩。
与此同时,简翊与鹿时深再次来到了绾绾的家。
鹿时深用密码打开了大门,两人戴上手套什么都没说就开始默契的翻找起来。
客厅全部都找遍了也没发现异常,两人将目光投向江绾绾的画室。
打开门,发现里面是昏暗的,两人没有拉开窗帘而是打开灯。
光亮照亮了整个房间。
画室的中间放着的是被白布遮住的画板。
两人先是打开盖在周围的白布,露出了被遮盖住的山水油画,以及些名画仿写。
两人仔细查看了画没有发现异常。
最终鹿时深与简翊将目光放在了最中间的画板上,两人掀开白布露出里面的画。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全部松了口气。
看来绾绾是真的没有问题。
只见画板上放着的是副女性的画像,白色的裙摆,金色的向日葵,整幅画给人的感觉就是阳光又温柔的。
“我们都检查了没有丝毫异常,你这下放心了吧。”简翊摘下手套塞进兜里,这会两个人的心可以放在肚子里了。
鹿时深扯起白布打算重新将画盖住,并在江绾绾回来前将画室复原。
只是遮盖的时候手指不经意的撞在了画布上,发出声音。
“你小心点别把绾绾的画碰坏了。”简翊吓了一跳,立马将画从板子上拿下来,仔细检查发现没有问题后才要放回去。
“等等。”
鹿时深表情慎重的伸手阻拦,他接过画发现后面的布明显有些往后。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鹿时深在简翊不明所以的表情下拿起了其他画,发现只有个别的才会像这个画一样布绷的很往后。
“将画布绷的往后的画都跳出来。”
简翊虽然不懂鹿时深为什么表情变得真难看,但还是听他的话将画全部都挑出来。
鹿时深的神色已经完全变得晦暗,他哑声道:“你数一数一共多少副。”
简翊看了他一眼,慢慢数了起来,越数他的表情也变得越慎重。
两人相视间都从对方的眼中找到了答案。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就能验证。”
鹿时深将向日葵那副画放回画板上,拿起挡在画板腿边笔筒里的笔刀,慢慢的从中间上往下的划向画布。
画布被划出个长条口子,黑漆漆的就像是条黑色的线条。
鹿时深的手有些发抖。
简翊紧张的盯着画布,直到两人看见了表层画布后的另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