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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豪哭了,他刚开始在得知自己失去一条胳膊时都没哭,这个时候却哭了。韩姝想要替他擦去泪水,却被他避开。

“家豪,我知道你很难过,想哭就哭吧。”韩姝说完这话,又深深地自责起来,将矛头对准了自己,“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要骂就骂,想打就打我吧。”

胡家豪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眼里流露出心疼,缓缓摇头说:“我以后再也不能骑车带你兜风了!”韩姝一听这话,又忍不住抽泣起来,又哭又笑地说:“没关系,以后我学骑车,带你兜风。”胡家豪哇哇得哭出了声,韩姝紧紧地抱着他,两个人相拥而泣。

韩世川终于赶到医院时,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他面对病床上的胡家豪,实在是百感交集。在他赶来之前,胡家豪已经跟韩姝和谭启发道过歉,后悔自己不该发脾气。

可是,韩姝和谭启发理解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又怎么会跟他计较呢?韩世川到了之后,第一时间问候了胡家豪,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还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你的生活和工作,我们家都会负责到底。”

“三哥,你们不用愧疚。今天过来陪韩姝,是我心甘情愿的,现在出了这种事,与你们谁都没有关系。”胡家豪把之前跟谭启发和韩姝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韩姝一听这话,又忍不住趴在韩世川肩上哭了起来。她从小到大都很少哭,可今天把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完了。韩世川安慰了她几句,和谭启发一同来到外面没人的地方,这才露出满身的疲惫和无力感。

“事情已经发生了,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谭启发只能将事情往好处想,“川儿,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好好想想回去该怎么跟家豪他妈解释吧,毕竟他少了一条胳膊,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虽说与韩姝没有直接关系,但……”

“我明白,我明白!”韩世川叹道,“回镇上后,我去跟家豪他妈解释吧。”谭启发说:“不用,你还得赶紧回去照顾妈。家豪他妈那边,我来想办法,我去解释。”

二人回到病房时,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出胡家豪爽朗的笑声,还说道:“缺一条胳膊多大事啊,你可千万别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了吗?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何况是一条胳膊。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呢就安心去做你的工作。”

“你都这样了,我还做什么工作啊。”韩姝叹道,“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早上给单位打电话请假。你就安心养伤吧,我陪着你。”

胡家豪陡然抬高音量:“不行。我不用你陪着,你明天早上不是约了人采访吗,现在走还来得及。”韩姝心疼地望着说:“我也是伤者,路都走不好,还怎么工作。”

胡家豪这才知道她的脚受了伤,忙问她伤得严不严重。她苦笑道:“你就别担心我了,跟你的伤相比,我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韩世川和谭启发一前一后回到病房。韩世川也劝韩姝好好养伤:“工作哪有干得完的,明天一早就给单位打电话,你这是工伤。”

“现在医院的伤者太多了,医生人手有限,根本顾不上。这样吧,再看看家豪的情况,观察观察,我觉得如果可以的话不如回去养伤。”谭启发的建议也得到了胡家豪的响应,胡家豪称自己没事,随时可以出院回家。

“不行,怎么着也得再静养个一两天。”谭启发又转向韩世川,“川儿,现在这边已经没事,你明天一早也赶紧回去吧,妈那边还需要人照顾,刘娜一个人顾不过来。”

韩世川还想说什么时,韩姝抢白道:“三哥,你回去照顾妈吧。这边有我和姐夫照顾家豪,用不了这么多人。你待在这儿也是白耽误功夫。”

夜色如水,时间悄然离去。胡家豪又沉沉地睡了过去。韩世川把韩姝叫去外面,打算跟她聊聊。韩姝似乎猜到他想说什么,但还没开口,她便先说话了:“三哥,你别担心我和家豪。我已经想好了,跟之前的计划一样,择日就领结婚证。”

韩世川盯着她的眼睛,她笑道:“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这条命算是家豪给的,他现在又没了一条胳膊,是我欠他的……”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韩世川解释,“只不过家豪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们真领了证,那就是夫妻。要是以前嘛,异地也就异地吧,只有有爱,各自工作,偶尔见面也行。但是,家豪目前的状态,我担心他……可能不会同意……”

韩姝默默地点了点头,叹道:“三哥,你给我点时间,我认真考虑一下,我会说服他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韩桂芳就打来电话,问谭启发是否有胡家豪的消息。谭启发说:“找到了。昨天太晚了,就没给你打电话说。”

“都找到了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我们一晚上基本都没怎么合眼。”韩桂芳欣喜之余,又将他抱怨了一番,然后感慨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总算都平安无事。”

“桂芳,有个事我先跟你透个气,你自己知道就好,千万别跟爸说。”谭启发要说的自然是胡家豪在事故中断了一条胳膊的事,在没告诉韩桂芳之前,韩桂芳还乐呵呵地说:“人都没事就好,别的都是小事。”

谭启发还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跟她说时,她在电话那头大声嚷道:“我和若兰打算出门去办点事,既然你那边已经没什么事,赶紧把人带回来吧,路上开车小心。”

直到今天快中午时,官方才发布消息,在此次列车脱轨事故中,十五人死亡,十八人重伤,二十六人轻伤。

韩世川是在列车上看到这条信息的,那时候他正在往宜江市而去。十五条活生生的生命,说没就没了。他心头涌起一股巨痛,想起了那句话:“我们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

韩世川没回宜江之前,没告诉刘娜关于胡家豪缺了一条胳膊的事,直到见了面。刘娜被这个消息惊得瞠目结舌,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继而痛苦地叹息了一声。

“娜娜,别太难过了,有些事情呢,也许真的就是命中注定,谁也没办法改变,所以只能坦然面对和接受。”韩世川之所以这样说,也是源于韩姝从一车厢换到五车厢。他将这件事讲出来后,刘娜虽然心里依然难过,但情绪好多了,喃喃道:“韩姝真是命好,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

“谁说不是呢!”韩世川拉着她的手,“虽然这样说有些残酷,但我觉得有些偶然,好像就是老天特意安排好的。可惜还有十五个人却没有韩姝那样的好运气,他们的家人该怎么接受这个事实啊。”

刘娜也看到了官方公布的伤亡人数,心如刀绞。即将到来的春节,不知该有多少个残缺不全的家庭要在沉重的悲伤中度过了。

“你看你的脸多憔悴,昨晚也没怎么休息好吧。”韩世川将一只手温柔地放在她脸上,“我不在的时候,妈怎么样,有没有问起我?”

“怎么没有。”刘娜朝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妈早上起床后不见了你,还里里外外地找你。我只能骗她说你工作去了。对了,你说奇不奇怪,妈好像知道韩姝和家豪出了事,不停地问我他们俩去哪儿了,还让打电话让他们马上回来。”

韩世川说:“可能是母女连心吧。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幸亏这次结果都还算好,要不然真不敢想象……”

韩姝和胡家豪的手机都在事故中丢失,她拿谭启发的手机给单位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单位让她安心养伤。胡家豪的精神状态还不错,并且非要今天出院回家。要不是韩姝拦着他,他真就自己逃了出去。

可是,到了傍晚,突然来了通知,因为医疗资源有限,要将情况好转,没有生命危险的一批伤者连夜转院到邻县医院做进一步治疗。这个通知给了胡家豪更好的借口,他觉得既然要转院,还不如直接转回巴山镇继续治疗。

谭启发和韩姝一商量,也觉得回去路上既然只要几个小时,不如就顺遂了他。韩姝坐在后座,胡家豪平躺着,头枕在她腿上,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

一路上,韩姝想了很多事,过去、现在和未来。过去经历的事一一在她脑子里浮现,现在的她有些迷茫,因为看不清未来的方向,所以未来就更不知该如何去把握。

谭启发驾车穿行于夜色中,韩世川打来电话,得知他们正在回巴山镇的路上,细问之后,不免又担忧起他们回去后该如何跟胡艳梅交差。谭启发苦笑道:“该来的总会来,逃避终归不是办法。这件事你就别担心了,有什么事我担着。”

谭启发挂了电话后,胡家豪在黑暗中问道:“三哥打来的电话吧?”谭启发“嗯”了一声,说:“他担心你,问问你的情况怎么样。”胡家豪却说:“我都听见了。姐夫,我妈那边不用你们操心,我自己去跟她解释。”

“你打算怎么解释?”韩姝抢着问道,“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应该由我去跟阿姨解释。”胡家豪却固执地说:“你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是我爱玩,非要跟你一块儿去成都……”

韩姝的手在微微颤抖,胡家豪感觉到了,所以放平了音量,轻言细语地说:“韩姝,你把我送回家后,要是能走了,就赶紧回去上班吧。我想好了,其实异地恋真的不太现实,两个人相隔那么远的距离,见一面实在是太难了,所以……”

“你想说什么呢?”韩姝打断了他,“我也已经想好了,这次回去,等你好起来我们就领结婚证。”胡家豪松开了她的手,挣扎着要起身,却被她紧紧地搂着头,动弹不得。于是,他不挣扎了,安静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听我的吧,不要把自己搅和进一团糟的生活,你有自己的梦想和未来,而我注定要回去继续帮我妈打理车行的生意,所以就算咱们现在勉强在一起了,将来还是要承受异地恋的痛苦。”

韩姝不吭声,也算是以沉默代替回答。谭启发在前面听二人拌嘴,一直没有插话,这会儿见他们都不吱声了,才笑了起来,然后说道:“你们俩啊,其实早该结婚了。一路磕磕绊绊地走到现在,实属不容易,好好的为什么又要分开?”

“对呀,所以我们这次回去就领证。”韩姝的声音里有了笑意,“家豪,听见没有,姐夫在我们家可是半个当家人,现在都发话了,你还顾虑什么。”

胡家豪却说:“我知道所有人,你们家,还有我妈都希望我俩在一起,可我现在不想了。你有远大的目标,我只想一辈子待在巴山镇,所以我们俩一开始就有差距。现在我又失去了一条胳膊,就更配不上你了,就算现在你出于可怜跟我结了婚,将来也一定会后悔,所以啊,我觉得咱俩还是不要趟婚姻这趟浑水了吧。”

“你胡说八道。”韩姝骂了起来,“你就是缺了一条胳膊而已,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为什么要自暴自弃?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阳光自信,跟我一样大大咧咧的,现在这是怎么了?这场事故仅仅只是生活中的一个插曲,要是我们连这次都挺不过去,将来还会遇到更多更大的麻烦,比如生老病死,难道每遇见一次就要退缩一次吗?”

韩姝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几乎口干舌燥。可她还没有把话说完,又重重地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假如今天缺胳膊少腿的那个人是我,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我?你说过可以把命都给我,我为什么又不能把命也给你?”

“我不会!”胡家豪痛彻心扉,又落了泪,“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我的命不值钱,可以给你,但你的命很贵,不能轻易给任何人。”

韩姝的心也在阵阵抽搐,狠狠地回了一句:“既然你的命那么廉价,我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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