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公子刚刚吟的这诗,诗名叫什么?”台下一个姑娘问道。
瞧她的神色,显然是颇为喜爱刚刚苏清欢念出的这首诗,这才忍不住开口询问。
“名叫《江南春》。”苏清欢如实答道。刚刚他念的这首诗出自颇擅七言绝句的杜牧之手。
“《江南春》?”
听了这题目,拓跋碧玉不禁又回味起刚才苏清欢所念的这首诗。
江南春这个题目很大,就像她们刚刚在写平城春色的诗词时,都是选择春色的其中一点来写,而不是写整个春色。
毕竟题目是《江南春》的话,就意味着要在短短的几句话里,对江南春天的内容进行概括,还得抓住江南春天的特点,这绝非易事。
但现在想来,苏清欢刚刚吟的这首诗显然做到了,还尽显从容。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这两句仿佛有人在天上快速地掠过江南大地,将江南的无边春景收入到这一联中。
千里江南,时时莺啼恰恰,处处红绿相映,绕水傍山的村庄,还有迎风招展的酒旗。
而后面两句更是神来之笔,“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虽然拓跋碧玉不知道南朝是什么朝,但她只当是大乾以前的朝代。
江南春日时晴时雨,前朝留下的那些亭台楼阁,又有多少耸立在烟雨的江南中。这样的冷眼,这样的唱叹,给人以无限的遐想。
如果把这四句诗作成画,那得用多少画卷才能画出这诗句所描摹的美景。
她终于理解诗之所以为诗了,短短几句诗将文字的美感发挥到极致。只是看着眼前教会他这件事的人,她却实在生不出感谢的情绪来。
而且拓跋碧玉最不愿意承认的一点是,听了苏清欢刚刚吟咏的这些诗词,她竟然也萌生出了想要去大乾的江南看一看的想法。看一看江南是否真的如同苏清欢诗中所写的那般,充满着水乡柔情。
“姐姐,你去大乾做生意的时候,可曾到过江南?”王暮雨问道。
王朝云摇了摇头,她也只去过大乾的一些边陲城市,最远也不过是洛阳。
而在苏公子的笔下,那江南和她们身处的地方是如此不同。看来,下一次再去大乾,是要去一趟江南了。
乐平王见一楼的人们个个不再说话,这才缓缓说道:“今日你们与秦公子之间的比试,谁胜谁负,也不必本王来说了。
日后诸位在诗文一道偶有小成,忍不住要沾沾自喜之时,不妨想想今日的场景。知耻而后勇,本王相信有了今天的教训,诸位于诗文一道或可走的更远。”
乐平王说话的时候,有些人垂下脑袋,一副丧气的样子,但也有人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也势必要作出这样的诗词来。
乐平王又望了一眼早无骄躁之色的拓跋碧玉,这才向苏清欢拱手说道:“秦公子才思敏捷,本王佩服。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苏公子笔下的美景,本王记下了。
若有机会,本王也希望我大魏有这样的景象。到那时本王也当于一艘小舟之上,看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接着乐平王哈哈一笑,转身走了。
听着乐平王的笑声,苏清欢突然有一股极为熟悉的感觉。他看着乐平王的背影,若有所思。
“好了,诸位,今番良晤,诗情不浅。他日江湖再见,再与诸位切磋。”苏清欢对着一楼的人拱了拱手,便要回到座位上。
“等下。”拓跋碧玉咬了咬银牙说道。
“怎么?碧玉姑娘还有何见教?”苏清欢侧过头来问道。
“你不要以为我大魏无人,即便今天你赢了我们,你也没有完全赢。”
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赢了,但没完全赢。
苏清欢本打算不予理会,只听拓跋碧玉继续说道:
“先不说我飞雪姐姐和明珠哥哥出口成章,他们的文采风流就不是你能比的。就是这大魏民间,也有许多才子才女。后日百花楼设宴,以文会友,广邀大魏才子才女们参加,若你真有本事,你后日去宴会上拿个魁首回来,这样我才兴许能认可你。”
大姐,你这也太自恋了,太以自我为中心了,谁需要你认可了。
原本苏清欢想当场反驳她,但一想到这后日的宴会乃是由百花楼所办,那倒是不得不去了。
毕竟百花楼现在还有许多谜团他还没搞清楚,百花楼楼主玉夫人的目的为何他也还不知道。若是此去能见到那位已经归京的玉夫人,说不定他心中的这些疑惑便可尽数解开。
不过苏清欢即便打算要去,也不会告诉拓跋碧玉。他也没有理会拓跋碧玉,径直要回到座位坐下。
而他淡漠的反应让一直以来无人敢违逆的拓跋碧玉立马恼怒不已,双眼都要喷出火来。
“秦公子,在下还有一事请教。”苏清欢刚要回到座位,楼下又一人出声道。
苏清欢打眼望去,见说话之人乃是独孤如愿。
“问。”苏清欢淡然地回应道。
“秦公子既然是来自大乾,那想必一定听说过名动大乾的苏清欢。在下是想问,那苏清欢究竟是名副其实,还是名不副实,还有秦公子你之才情比苏公子如何?”
听到独孤如愿的问题,苏清欢懵了,这个问题怎么回答。
而坐在那里的王朝云和王暮雨此时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那独孤兄以为呢?我比那苏清欢如何?”苏清欢没有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独孤如愿沉默片刻便说道:“若在下听来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话,那恐怕还是苏公子更厉害些。但人们传言的过程中难免夸大其词,在下这才向秦公子请教。”
听了独孤如愿的话,王暮雨不由向王朝云问道:“姐姐,师父在大乾有什么传说?”
王朝云摇了摇头,显然她也说不上来。
而另一边,苏清欢听了独孤如愿的话,笑道:“照我说的话,这苏清欢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只不过因缘际会,这才有了如今的声名。”
王朝云微微有些错愕,这苏公子怎么会如此评价自己,但她很快就想通了。
果然,越是知识丰富的人越会觉得自己的无知。也只有到了苏公子那个境界,才会觉得自己不过是偶然才有了今日的成就。这就是谦逊。
“那怎么大乾最负盛名的是人家苏清欢,而不是你,你竟然堂而皇之的在背后贬低人家。”苏清欢也没想到,这拓跋碧玉突然维护起了他。
苏清欢微微一笑,不再回答,默默回到了座位上。
“第一次见苏公子作诗作词,妾身既感且佩。”王朝云对苏清欢说道。
“不是第一次吧,前几天在花神祭上,当时我还给暮雨吟了一首呢。”苏清欢提醒道。
“那次我站得太靠后面了,根本瞧不见里面的场景。”
“还是我见机的快,见缝插针就到前面去了,要不然热闹都看不到新鲜的。”
王朝云闻言莞尔一笑。
“师父,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是女儿身?”王暮雨也回忆起了当时场景,突然想起了这个一直还没来得及问苏清欢的问题。
“这个自然,要是连小郎君们都长得这般可人了,那这世道还不得大乱。”
“怎么大乱?”王暮雨下意识地问道。
“呃,男风盛行,毕竟你要知道,很多时候,男的还是更愿意和男的玩儿。”
听着苏清欢说出来的混话,王暮雨羞不可抑,但她大约也明白,苏清欢是在夸她长相可人。
“而且我不仅知道你是女儿身,当时你报上名号时,我就意识到了你是朝云的好妹妹王暮雨。要不然天下人那么多,为啥我偏偏对你另眼相看呢?”
“哼,果然。”王暮雨想到当时自以为得计的样子,想到曾经自以为完美无缺的妆扮,突然脸红了起来。
“哎呀,贤弟。你是女儿身又有什么打紧,反正在我心里,我早把你认定是我的贤弟了。”苏清欢见王暮雨有些羞囧,故意如此说道。
“谁是你贤弟了,我现在是你徒弟。你最好明白自己的身份!”
“暮雨,我怎么感觉你说这些话的时候,比我还硬气些,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我师父,我是你徒弟。”
而王朝云就坐在那里,含笑听着两人的对话。
和两人打趣了一会儿,她们终于不再因为苏清欢刚刚吟诗作词的表现而那么拘谨了。
“朝云,说起来,你有没有觉得乐平王很像一个人。”
“谁?”王朝云连忙问道。
而苏清欢并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王朝云,等她自己说出答案。
如果王朝云说出的名字和他心里想的名字一致的话,就能说明两者确实有某种相似的东西。
见状,王朝云也明白了苏清欢的用意,低头苦思了起来。想了片刻,她突然眼前一亮:“螣蛇先生。”
苏清欢笑了,看来,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觉得。
眼见自己想到的答案和苏清欢心中的答案一致,王朝云不由继续想到,如果螣蛇先生真的是乐平王,那这又意味着什么?
但越想她越是觉得不可能,接着王朝云便向苏清欢说道:“苏公子,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乐平王并不是螣蛇。”
“何以见得?”苏清欢耐心询问道,毕竟他对大魏的人和事所知甚少,这些事上王朝云确实会知道更多,更有发言权。
“首先就是,螣蛇先生干的是一些为世俗所不容的勾当,而乐平王却是大魏最得民心的贤王。两人所作所为差异实在太大,这是其一。”
苏清欢并没有着急对王朝云的言论进行评价,而是继续问道:“那其二呢?”
“其二,我记得当时螣蛇先生在金钱舫有过出手,而我记得后来苏公子你说螣蛇先生的武功深不可测。但据我所知,乐平王并不会武功,正如你刚刚所见,他是一个醉心于诗文一道的人。”
“还有其三吗?”
“其三就是螣蛇先生昨晚一口气输给了苏公子你十多万两黄金,这笔钱可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乐平王素日节俭,他哪里会有这么大一笔钱?”
听了王朝云的话,苏清欢也不由沉思起来,难道是他想错了?螣蛇和乐平王之间毫无关联。
但苏清欢又忍不住回忆起昨天螣蛇的种种表现,又回忆起刚刚乐平王的举手投足。也许……也许并不是他想错了,而是这位乐平王太会伪装了呢。
人前是贤王,人后是金钱舫舫主,有两副面孔的人大有人在,王朝云刚刚说的第一点显然不能否决这种可能性。
而刚刚王朝云说的其二也是同样的道理,身居上位选择韬光养晦,深藏不露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至于最后一点,那就更容易解释了。有了金钱舫这销金窟,螣蛇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钱财。
而且最让苏清欢猜测乐平王是螣蛇的原因是,当时在金钱舫上螣蛇在自我介绍时说的一句话。
“螣蛇,也属龙类,螣蛇无足而飞,鼫鼠五技而穷。”
龙类,但却不是真正的龙,正暗合他的身份。
苏清欢当时就注意到了这句话,但他那时也仅仅猜测螣蛇是皇室中人。
直到刚刚见到乐平王,他才把心中早有的猜测和眼前之人联系了起来。
苏清欢并没有把心中的所思所想说出来,毕竟他不认识乐平王,对他没有预设的形象,这才会毫不迟疑地把他和螣蛇等同起来。可王朝云她们肯定比较难接受这一猜测,还是等有了实证,再来告诉她们吧。
只是若乐平王真是螣蛇这样的话,那这位乐平王的所图绝不会小。毕竟照昨晚的情形来看,他压根就不是为了钱。而金钱舫上的又各色各样的客人都有,不乏盛乐城城主和定襄城城主这样位高权重之人。
而误打误撞与乐平王发生关联的他,又真的能做个局外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