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烛光摇曳,映在窗棂上投下暗影。
曾毅等侍卫值夜,片刻不敢松懈。
一夜无事。
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拓跋月便已令众人整装待发。
她留下曾毅等几名精锐侍卫,叮嘱他们即刻前往官府,问询官府所擒新民之事,确保其处置妥当,本地安全无虞。
临行前,曾毅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出他的担忧。
他不在公主身边,万一遇到歹人,如何是好。
拓跋月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道:“放心,湛卢、承影皆在我身边,她们会保护我的。”
大部队随后启程,在路上趱行五日,都太平得很。
第六日一早,晨光初照,雾气缭绕。
车队行进在蜿蜒山路上,分外小心。
行至一处偏僻山谷时,突然,七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从路边的杂草丛中冲出,拦住了去路。
侍卫们正欲上前驱散,却见拓跋月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阿碧前去探明究竟。
但见,他们手中拿着残破碗碟,眼中冒着光,齐声高呼:“贵人行行好吧!”
阿碧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几年前,她不也如此落魄么?
因此,才拦路向公主——当时的河西王后——乞求一口温饱。
不多时,阿碧回到拓跋月身旁,低声禀道:“公主,这些人乃是自秦州逃难过来的流民。因去年洪水肆虐,冲毁屋舍田亩,只得结伴而行,四处流浪乞讨为生。”
“秦州?”拓跋月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逾时,拓跋月轻启朱唇,向阿碧低语了几句。
阿碧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转身,以同样细若蚊蚋的声音,向负责膳食的宋鸿传达指令。
很快,宋鸿便亲自将几个餢??分发到流民手中。(1)
甫一拿到餢??,他们便狼吞虎咽,似乎饥饿已久。
拓跋月隔帘看去,静观不语,心中暗暗数算。
下一瞬,这七人纷纷应声倒下,委顿于地。
宋鸿迈着碎步向前,向拓跋月禀报:“禀公主,歹人已尽数倒地。”
“也未必是歹人,如无必要,不可伤及性命。”
“公主宽仁。”宋鸿话锋一转,“不知公主如何看出,这几人不是秦州流民呢?”
“秦州之地,去年风调雨顺,未发洪水。”
“原来如此。”
宋鸿心中暗生感慨。
往昔,身为河西王后,她便很留心各方讯息,极为机敏,似能洞察世间变幻。
那时,他以为,她不过是为了尽早将河西之地纳入囊中。然而,待她回到平城,做回大魏公主之后,她仍闲不住。
掌金玉肆,经营田庄,开酒楼……
很多事,她都亲力亲为。可见,公主的心,从不囿于宫闱府宅。
左近,适好淌着一条潺潺溪流,水声清脆悦耳。
拓跋月轻抬素手,示意侍从前往溪边汲取清水,再将被迷药放倒的“流民”一一浇醒。
待这七人悠悠转醒,方知自己的伪装已被识破。
而他们此刻被绳索紧紧束缚,分毫动弹不得。
眼见那位头披幂罗的贵女缓步于前,为首之人目光闪烁,试探地问:“莫非,您便是公主殿下?”
闻言,拓跋月微微颔首,清冷语声中蕴着威严:“我乃武威公主。”
这人怔了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是武威公主,久仰大名。”
拓跋月眉梢微挑:“哦?你听说过我?”
但见,他苦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愤懑:“自然听过,正因需供养如公主这般尊贵之人,我等才落得如此凄惨境地。”
这话听着稀罕。
自拓跋月和亲以来,魏国之内,何人不对她歌功颂德,连皇帝都要高看她一眼。纵然是关系不谐的乐陵公主,也只是口中不服而已。
竟有人胆敢说,她拓跋月不配?
“我,为一国之安远赴他乡,日夜劳心,这番牺牲,不值万民之供养?你且细细道来,我到底如何不配?”
他面上的苦笑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笑意:“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懂得那些高深的道理。我们所知的,不过是因着年复一年的战火纷飞,加之对河西国的征伐,大魏的府库已空耗无数。军费又从哪儿来?难道不是因为加赋?”
为何要征伐遥远的河西?
拓跋月蹙了眉。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似乎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如日升月恒一般。
未曾料到,百姓并不明白,魏主的宏图大业终将惠及百姓。
听此人的言辞,似乎也读过几天书,但其见识仍嫌浅薄。
天下纷扰,根源在于南北对峙,若不率先统一这广袤的北方,战火只会愈演愈烈,谁又能独善其身?
然而,拓跋月深知,个中曲折与宏图大志,绝非片言只语所能道尽,更无法令人领悟于须臾。
于是,她暂不提此话,转而问他到底是何身份,为何一早得知,他要来劫持公主。
此人审时度势,便据实以告:他乃秦州人鲁七。
忆及往昔,三年前,因公主和亲,靡费巨万,秦州之地便被加了赋。这一年,又逢洪水肆虐,家园倾颓,税赋难以为继。无奈之下,鲁七遂与数位乡亲踏上了逃亡之路。
流落他乡,他们迫不得已,只得落草为寇。但他们誓不侵扰贫苦百姓,仅取富贵人家之财,聊以度日。
今日,他们匿身于荒野杂草间小憩,无意间听得到一阵低语,随风飘来。
那是三个行色匆匆之人,正窃窃私语,提及公主的脚程太快,他们必须日夜追赶,切不可错失良机。
鲁七心中一动,心想公主是巨富之人,可大肆劫掠。
一念及此,鲁七迅速与同伴们商议,决定抄小径疾行。
果然,方才他们便寻到了公主的车驾。
但他们一见数十人的阵势,心里便犯怵,只得临时改变主意,想讨口吃的而已。
“未曾想,公主已将我等谎言识破,”鲁七苦笑不迭,摆着头,“但也好,至少能做个饱死鬼。”
他不觉得,他们冒犯公主,还有活路可走。
(1)一种炸面环,出门方便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