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木钗
韩璋这群流民的营驻地位于郑国渠下的山口,破布烂木所搭成的帐篷沿着河湾依次排列,一些老弱妇孺从山里掰了焦木回来生活,所有人都是面黄肌瘦的样子,纤细的腰杆,仿佛麦稻细细的茎杆儿,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没有什么濒死者的哀求,那些人已经死在了来时的路上。
巍巍高山,苍苍莽原,草焦木枯,到处都是一副灰蒙蒙的样子,夕照当中,数以千计的流民,从四面八方往这里赶,如同倦鸟归巢,手里拿着的,背上背着的,各不相同,有的手里提着山里打来的野物,这些野物挺直了的爪子上根本没有二两肉,看起来比人还瘦。
但这已经是今日里不错的收成,更多的人背着的是采来的山草,山草也结着穗,粒类糠皮,但隐隐有一种苦涩的味道传出来,还有一些人实在找不到吃食,就剥了半筐树皮。
韩璋和钱大嘴赶回驻地时,他们这一锅外出打食儿的也差不都回来了,将打来的物什全都放在锅前,看到两个人的身影,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但看到他们也是收获了了,原本升腾起来的祈盼与希望,瞬间就被浇灭。
钱大嘴将木桶里的水一股脑地倒入锅中,那两条拇指大的鱼和那片蚌壳也在其中,随后又从地上抓起一把不知名的野草和树皮扔了进去,随后叫来韩璋他娘以及其他几个女子开始生火造饭。
树杈已经被太阳烘干,一点就着,烟气的氤氲当中,韩璋看到了他娘眼睛似乎红红的,于是马上来到她娘的身边,抓着她的手问道:“娘,是不是她们又欺负你来着?”
说着韩璋就要找人去理论,她娘一把抓住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韩璋有些不服气,刚要开口,却又被钱大嘴使劲一拽,拽了个趔趄。
“你个怂娃要干啥咧?留着点力气,多喘两口气!”
钱大嘴对着他骂道。
韩璋不敢忤逆钱大嘴,只能根据经验恶狠狠地瞪着那几个时常欺辱他娘的女人,但换回来的,是一阵无视。
连不屑都没有。
钱大嘴一边拉着韩璋在人群当中坐下,一边挨个数着人头,数着数着眉头就皱了起来:“伍大那个冷怂呢?你们谁见了?”
众人都纷纷摇头。
一个人有些幸灾乐祸地嘿嘿笑道:“怕是回不来咯。”
“显他娘你能耐是不?”
钱大嘴对着那个人瞪了一眼,骂了一句,随后缓缓坐了下去。
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个人估计是回不来了。
要么,就是跑了。
要么,就是掉进山沟沟里摔死了。
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去年冬月以来,他们这一锅的面孔已经换了一半。
谁也不知道自己明天还能不能回来。
也有可能,今天晚上就死了。
……
无边的夜色侵吞下来,灰蒙蒙的月亮将远处群山的线条勾勒,黑暗当中各式各样的山头如同一个又一个奇形怪状的鬼怪,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过来,让人心底发慌。
营地当中燃着几处篝火,断断续续有守夜人低声说话的声音传来,几缕沉重的喘息声在黑暗当中十分刺耳。
韩璋翻了个身,他睡不着。
即便入了夜,但闷热之气仍然挥之不去,大地被整日炙烤,晚上的余热仍如同暖炕一般,而晚上他也只捞到了一碗清汤寡水的煮野菜树皮,一阵汗出去,肚子就开始咕咕叫。
钱大嘴给他们娘俩的帐篷早就不能用了,此时已经化为了身上裹着的碎布,和脚下的裹脚布,因此他们和大部分人一样,就在河道边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躺了进去。
韩璋睁开眼睛,默默地看着身旁空着的浅坑。
随后用手将耳朵给捂上了。
又过了片刻身旁有脚步声传来,韩璋赶忙将眼睛闭上,窸窸窣窣当中,有人在他身旁躺下。
“璋儿,你要是醒着,就把这半拉饼子吃了。”
韩赵氏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韩璋将眼睛睁开,他伸出手,没去接他娘手里的饼子,反而去摸向她另外一只手,随后就在他娘手中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物什。
是木钗,这支木钗是他爹送给他娘的,往常他娘是不戴的,只有去钱大嘴那里时才戴。
韩赵氏猛地握紧了韩璋的手,低声啜泣了起来:“璋儿,你莫怪娘,我也没法儿,我也是没法儿……”
韩璋也猛然哭了起来。
呜呜的哭了一会儿,韩璋突然觉得一块饼子抵在了嘴前,韩璋轻轻咬了一口,随后伸手将饼子接过。
刚一入手韩璋就觉得不对,这比以前要小了一半不止。
他掰了块,往韩赵氏的嘴里放。
韩赵氏歪头躲过:“你钱叔那里也没多少了。”
韩璋有些默然,锅头也没有余粮了。
以后,可怎么活。
韩璋低声道:“娘,别管有多少,先活过今天再说。”
说着他将手里的饼子死命往韩赵氏的嘴里塞,韩赵氏只轻轻咬下一块,随后便将韩璋的手推开:“你留着,往后还不知道什么样呢,这块饼子兴许能救你的命。”
随后说什么也不肯吃了。
黑暗当中,再次沉寂了下来。
韩璋仍然睡不着,背过身去看着天上明晃晃的月亮,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不是没想过跑,可从澄城出来,所见的都是一般的荒芜,他在史书上看过,这是大旱,是会让人易子而食的大灾。
他们这孤儿寡母就算跑,能跑出去多远?甚至很有可能跑到一半就被别人捉去吃了。
韩璋又向南边的方向望了望,那是西安府城的方向,而他所就读的关中书院就在那里,真要是算起来的话,估计可能都不到六十里。
可就这六十里就是咫尺天涯,让人难以逾越。
韩璋正想着,忽然一阵滚滚雷声滚滚而来,他疑惑地支棱起身子,月亮还在那里,不冷不淡地照着,也没见月边有云彩。
哪里来的雷?
正在他疑惑当中,猛然远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官军来了!”
紧接着铜锣声声,营地内一片哗然。